52.八、
初夏降临,蝉声开始聒噪起来。
日头到了未时,就变得猛烈起来。赶路的人被晒的口干舌燥,躲进路边支起来的茶棚歇脚。
棠幽望着不远处趴在树上的夏蝉发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白轻纱对襟长衫,单手撑着下巴,一手端起茶碗放在嘴边喝了一口。
因为心思飘在别的地方,茶水从嘴角溢出来滑落在衣襟上。
素白的衣襟上留下了点点浅褐色的茶渍。
她低头看了眼衣服上的茶渍,懊恼地叫了一声,擦了擦下巴残留的茶水,双手撑着下巴低头看茶面自己的倒影。
蒹白抬眼见她撅着嘴低垂着眉眼,忍俊不禁:“跟这茶置什么气?”
“哼!”棠幽盯着那碗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蒹白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的一串珠串,珠串应该很长,因为她在手上绕了三圈还有点松垮。
他认得珠串上莹白圆润的小珠子,那是深海灵玉磨制而成的。
这种灵玉戴在身上有祛除蚊虫蛇蚁和令佩戴者的身体冬暖夏凉,最重要的是,它有很强的净化和驱邪能力。
棠幽手腕上的珠串,至少要耗用三块巴掌大的深海灵玉。
深海灵玉虽说不上是十分罕见的灵玉,但一般都是指甲盖大小的,巴掌大小的,就算是珍稀了。
棠幽注意到蒹白的视线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珠串,老实交代:“是之前我一个叫宋铭的故友送的。”
这串珠子是宋铭给的送别礼,说是她在外行走戴着最好。
棠幽当时没多大在意,直接放进乾坤袋里。
这两日翻东西的时候突然翻到,然后一时兴起就戴上了,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的东西。
蒹白应了一声,“有心了。”
在蒹白看来,这是件珍贵且用心的礼物。
棠幽撇了撇嘴,随意道:“他应该的。”
于棠幽而言,自己救他两命,让他有如此因缘造化,如今给个好东西报答一下很正常。
蒹白抿了抿唇,眉眼微微下垂。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一个故友,还是用这般熟稔的语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蒹白觉得胸口有点闷。
隔壁桌是个赶商队的,一群男人在外面围坐在一起,不谈女人也不谈金钱,偏爱谈论国家大事。
“我听说东边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说来也是奇怪,这辽国可是一个小国啊,居然也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了。”
“哟,这辽国要是壮大起来……”
“哪的话,要是能这么容易就壮大起来,这天下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会还是上鸣、栾、桑阳这三个大国鼎立呢?”
“我可是打听到了,这辽国的军队很是神勇啊,百战百胜,颇有横扫千军之势呢。”
“怕什么?别忘了我上鸣国的军队也不是好惹的。”
“对对对,手握兵权的贤王就是个中翘楚!”
“哎呀,说起贤王我想起他成亲那天,那排场,啧啧……”
然后他们话题一转,兴致勃勃讨论起宋疆成亲那天的盛况。
棠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
真快啊,我们快一年未见了。
棠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双唇抿成一条线,耷拉着脑袋,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指腹顺着杯沿的弯曲来来回回移动。
这段时间她时不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蒹白正要开口的时候,棠幽就笑着抬起头,“是了先生,蝉的生命一般有几年?”
蒹白望着棠幽幽海浮星的双眸,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当做没事发生,他便随了她。
“六年。五年幼虫蛰伏地底,成虫的生命短短数月。”
“难怪呢,生命的绝响是多么的震耳欲聋。”她说着伸了个懒腰,声调也带上了慵懒:“这样才会有人记住。”
蒹白的心弦被触动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一派正常的神色,就像在说一句稀疏平常的话一样。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摩挲,“这么可爱,一定会的。”
不知何时起,他们拥有这种无声的默契。
因为太过温柔,棠幽不禁眼眶泛红。
从天姥山出发前一晚,钟磬音来找蒹白聊过棠幽的事情。
蒹白态度十分坚决:“你既然开始的时候没有带她走,如今我也不会让你带走。”
钟磬音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带走她了?还有,干嘛一脸敌意地看着我?”
蒹白的脸色依然阴沉:“那道神之诏令……”
钟磬音惊愕地望向蒹白,然后笑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清明一世的蒹白也有糊涂的时候。啧,这历史性的时刻我要记下来。”
蒹白抿紧唇,胸腔起伏着,几乎咬牙切齿道:“钟、磬、音、”
钟磬音一脸无赖地拍了拍蒹白的肩膀,“兄台,处置又不是处决,你慌什么?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神界为何要下那道神之诏令。”
蒹白先是愣了愣,接着绷紧的心弦瞬间放松下来,连他都没有发觉,那时的自己嘴角挂着轻微的笑意。
钟磬音见了,只是看多了两眼,并没有说出来。
“你既然选择留下她,好好照看就是了。”对于蒹白,她从来都是很放心的。
“嗯。”
歇够脚了,棠幽和蒹白起身上马。
“先生,接下来去哪?”
“去南山取件东西。”
听到这个地方,棠幽想起之前在青城说的话,牵着缰绳笑了笑,“先生要拜访的真是个老先生?”
蒹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和我差不多岁数吧。”
“哦……那……”
蒹白捏紧缰绳,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棠幽继续道:“是有点老了。”
她想着自己不到两万岁,先生嘛,据钟磬音透露,现今七万岁。
蒹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弯。
“所以岁月沉淀下来后,会有极为吸引人的气韵和魅力。”
蒹白转过头,见棠幽正笑容满面,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他轻咳一声,挺直腰杆,夹了夹马肚子,“先赶路。”
棠幽的话让他产生了自我感觉良好的虚荣感,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好,但是他心里貌似挺享受的。
棠幽看着已经走在前头的蒹白,收拢起手掌放在唇边,嗤嗤地笑着。
先生刚刚,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二人不慌不忙,一边赶路一边探查这人间的境况,等赶到南山脚下,已经是半个月后。
棠幽站在山脚仰起头,山顶高耸入云,“哇~”
“要走上去还是飞上去?”
棠幽双手握拳,眼里闪烁着光芒,“走上去!我要征服这座山。”
蒹白忍俊不禁,“好。”
山路崎岖难行,山中终年迷雾弥漫,还有隐藏在脚下的山坑,隐匿在迷雾中的断崖。
蒹白轻车熟路,带着棠幽弯弯绕绕,一路顺利地往山上去。
蒹白提着秋水剑砍下几段挡在路上的跟水桶一样粗壮的藤蔓后,透过繁盛硕大的树叶间隙中,可以隐约看见一条满是大树根蔓延的路。
棠幽微喘着气,扒开挡住视线的大叶子,“先生是不是走上去过?”
蒹白想到上山前棠幽的样子,莞尔一笑,“嗯,年轻的时候征服过。”
棠幽跟着蒹白弯下腰走过一根横在中间的大树干,听着蒹白的话她不高兴地撅起嘴,“先生说什么呢,你现在年轻的很。”
蒹白挑了挑眉,没有回话。
棠幽以为蒹白是在介意之前自己说过的话,急切地解释了一番:“我之前说的是铸剑仙老,先生在我心目中最年轻最好看了!”
蒹白情不自禁地笑了下,“之前不是在我面前说过神将司比我好看一点吗?”
“哎呀~那是我年少不懂事嘛,先生才是最好的。”棠幽快步走上前,扯着蒹白的袖角摇摇晃晃。
蒹白心里欢喜得很,面上仍是淡淡的笑意。
这种自我感觉膨胀的虚荣不好,他决定晚上要打坐静心才行,所以现在暂且让自己放肆一下。
一阵清风吹过,摇摇欲坠的枝干吱呀一声迅速倒塌。
蒹白立刻拉过扯着自己袖角的手,棠幽脚下一踉跄跌进蒹白的怀里。
扑通扑通——
带着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身体的温热透过衣服传递过来,她的耳畔是胸腔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清风吹起的发丝抚过她的耳廓,带着丝丝凉意,引起了心弦颤动的酥痒。
棠幽觉得脸颊滚烫。
蒹白一手揽着怀中人,一手举起剑将要倒下的枝干砍裂,断成数截的枝干纷纷落在他们周围。
蒹白安抚地拍了拍棠幽的背,“小心些。”
棠幽低着头退后两步,离开了温热的怀抱,“嗯。”
棠幽用两只微凉的手掌放在脸颊上降温,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甩掉刚刚心里腾升而起的莫名情愫后,快步跟上在前方开路的蒹白。
“先生是不是因为征服了这座山,然后和铸剑仙交友上的?”
“算是吧。”
“诶?”
“我要走上山原本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山顶是幻与的居所。”
蒹白记得那时幻与十分惊奇地打量他,说了一句:“你还是第一个走上山来的。说吧,我帮你。”
他一脸不解,“帮我什么?”
轮到幻与一脸震惊,“你不是来找我铸剑的吗?”
“不,我不过是想试着走上来看看。”
幻与走上前激动地握住他的肩膀,“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又顺其自然的,二人成了好友。
棠幽不禁感叹:“哇塞,好神奇的缘分啊。”
蒹白笑着回过头,见到棠幽因为赶路而红扑扑的脸蛋,他心下一动,伸出手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好别到耳后。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现在很亢奋!很激动!”
“嗯,那继续走。”
“好呀好呀。”
那时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有的东西正悄悄的在心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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