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七、
棠幽朝声源处望去,是一位穿着简朴气质出尘的少年,眼神温和安定,笑意浅浅地望着她。
她惊奇走上前,在少年身边绕了一圈,最后站定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是?”
他的声音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方才不是说我是最功德圆满的一个?”
棠幽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你没有出家前的样子啊。”
他笑着点了点头。
棠幽摸着下巴,半是喟叹半是感慨道:“果然人还是很在意容貌的嘛,你看你圆寂的时候明明是个老头。”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见笑了。”
他领着她走到一处榻上落座,为她沏起了茶。
“你现在是?”
“这座寺院的守护灵。”
棠幽很是惊奇,“哇哦!”
“你呢?”他沏好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我?”棠幽接过茶,吹了吹热腾腾的雾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溢满整个口腔。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低头抿了一口。
“离奇诡异,跌宕起伏,故事太长,就此作罢。”
他轻笑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而今如何?”
棠幽低着头,芙蓉面埋在这氤氲的雾气里,手指摸了摸杯沿,看着在茶水中浮浮沉沉的茶叶,语调轻缓:“就像这杯热茶,苦尽甘来,甘尽苦来,循环往复……”不得解脱这四个字最后吞进肚子里。
他听着她这带着消极意义的话,放下茶杯,“喝到最后,茶末沉底,你能想起的味道,还是只有甘醇。”
棠幽缓缓抬起头,望向他清澈透亮的双眸。
许久,她释怀一笑,“嗯,说的是啊。”
舌尖最初感受到的涩涩发苦,最后被甘冽香醇的留香代替了。
棠幽指了指塔外熙熙攘攘的寺院,“没想到三百年过去了,这里不仅没有没落还这般欣欣向荣。”
他转过头,和她一起望向塔外。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
棠幽眯起眼睛,“这么说,”她指了指寺院的某处,“天女殿是你修的?”
他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你离开后的第二年,战乱就平息了。见过那场现象的百姓纷纷捐香火钱,说要修一座天女殿祭拜,佑一方水土。”
棠幽笑着轻摇头,正想说自己可不是什么天女,随后想到自己之所以出来游历的原因,慢慢敛起了笑意。
脑海里突然有蹦出那一句:宿命不可违,劫数不可避。
“你相不相信宿命?”
他回过头与她对视,轻轻一笑,似细枝春柳温和柔情。
她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佛言: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铙,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棠幽手捧着茶,沉思了好久,直至浮沉的茶末通通沉入杯底,只余透彻清冽的碧绿。
她苦恼一笑,“这么说,断不得欲求,便不得宿命了?”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热茶,“既断不得欲求,何须问宿命。”
她还是不懂,皱着眉抬头看他。
他望着她,只说了四个字:“不如从心。”
她笑着摇了摇头,脑子依然不得清明,喝了口茶水叹道:“真是深奥啊。”
“终会懂的。”
她撑着下巴看他,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你怎么成守护灵了?”
“你因缘际会救我一命,原该惨死的下场变成了功德圆满的善终。修道成仙时,我请愿成为缘定寺的守护灵。与这深山古寺,同看悠长岁月。”
他望向塔外,眼神深邃静远。
棠幽低垂着眉眼,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古寺的影响,原本墨水就不多的脑子,浮现起先生给她讲过的一段佛语。
她心下一动,指尖沾上茶水,在案桌上写字,香炉燃着的熏香淡淡的,闻着很舒服。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他转过头看她,眉梢带着笑意。
她写完最后一笔,指了指案桌上的两个字,朝他作揖:“在下棠幽,天姥山弟子。”
他也学着她指尖沾上水,在案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朝她作揖:“宋铭。”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东扯闲聊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棠幽条件反射的心下一紧,匆匆起身,“哎呀,我要回去了。”不然又要被先生教训了。
宋铭也站起身,“这次会待多久?”
“应该会待上几日。”
“要不要我带你看看这寺内寺外?”
“那敢情好。”棠幽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诶,不过先说好了,你可别在我面前再念那首‘有所思’……”
宋铭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首诗,与她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在大海南。”
“对对对,就是这首。念的当年的我想一出来就杀了你。”
于棠幽而言,宋铭可以算是一个交情颇深的故友,所以说起话来也没有了顾忌。
“呵呵呵……”宋铭笑出声,“放心吧,前尘往事我早已放下,不然怎会有如今的造化?”
“行吧,明日我再来找你。”
宋铭轻点了头,目送她走开。
就在棠幽要踏上台阶下去时,宋铭再次叫住她。
棠幽停下脚步,手搭在扶手上,抬头看他,“怎么了?”
宋铭负手而立,“想起一件往事,那位仙人在你离开的五十年后,回来找过你。”
棠幽呼吸一滞抿紧了唇,手握住扶手,心跳的有些快。
过了一会儿,棠幽恢复了平静,“哦。”
“你怨吗?”
棠幽低头笑了下,“没什么可怨的。说要打架的是我,技不如人的也是我。事已至此……”
她突然顿了顿,隐隐约约想起之前在御月殿的时候,似乎谁在她耳边说过这样一句“事已至此,不如从心”的话。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离开了浮屠塔。
宋铭站在木窗边,看着出了浮屠塔的棠幽跑向远处一个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寺院里年岁最长枝叶最繁茂的古榕树的男子。
他的声音随着香炉上氤氲的烟雾弥漫在塔室中:“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蒹白和棠幽同时决定要在寺院里住下几日,一个觉得住持在经堂里讲学讲得不错,想要与之切磋交流一番;一个想与旧友游玩古寺东扯西聊。
一个静如古潭深水,底蕴渊深;一个动如幽海浮沉,波澜壮阔。
有回棠幽一时兴起,跟着蒹白前去听住持讲学。
住持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者,看着座下千姿百态的听学者,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学生。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萦绕在整座大殿中,缓缓流进人们的心间。
“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静;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什么是自性?通俗一点来讲,就是你心中所具有的光明力量,它带来温暖,平息着内心,赐予朝气与活力,让一切事物得到更通透的理解……”
棠幽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心中的,光明力量吗?
后来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蒹白注意到棠幽单手撑着的脑袋,点下头又撑起来,撑起来再点下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手肘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伸出手掌撑住她“钓鱼”的额头。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让睡意朦胧的棠幽以为靠在了枕头上,于是放心地将脑袋压在上面,睡着了。
等棠幽睡醒后,讲学早已结束,周围坐着的人也早就散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枕着先生的手掌在打瞌睡。
“先生,我……我……”
蒹白知晓棠幽的性子,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起身走动走动。”
“是……”
蒹白和棠幽一前一后走在青砖路上,蒹白问:“听完后有什么收获吗?”
棠幽看着蒹白挺直的背影,侧脸的轮廓在暮光的沐浴之下显得十分柔和,暮钟敲了一遍有一遍,惊得在树上栖息的鸟雀四处乱飞,耳边还有和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的声音,唰唰唰,别样的好听。
“万法因缘生,因缘灭。缘起性空,空则无法,法道从心,心中有缘。缘生万物,佛法万千。”
走在前面的蒹白闻言停下了脚步,棠幽也随着他停下了脚步。
蒹白转过身,眼里闪烁着笑意。
他抬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揉搓,“为师的幽儿像突然长大了一般,此心甚慰。”
棠幽听着蒹白的话,就如同在心上撞钟一样,铛——铛——铛——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胸腔。
山中不知岁月长。
日子也随之变得很慢。
晨钟清幽悠远,鸟雀声咿咿呀呀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小松鼠窜上枝头,伸长脖子看看哪里有食物能够抱回洞里。
天蒙蒙亮,山上还有些薄雾没有散去,挑水的和尚们排成一排,担着满满的两桶水在薄雾中健步如飞。听闻这是他们的一种修行,木桶里的水不能洒下一滴才算圆满。
香客手执香火插在殿前的香鼎上,然后绕过香鼎踏着青石路,跨进殿门后往功德箱投下手中的铜钱。他们双膝跪在软垫上,仰头看着高大的神像,双手合十嘴里一张一合,然后双手交叠手掌朝上放在双膝前,完成一个磕头。
虔诚又崇敬。
山中多雨。
午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山雨。
寺院里的香客们不慌不忙,带了伞的便撑开伞,踩着青石阶缓缓走下山,没带伞的就一起盘坐在遮雨处,说着细碎的闲话。
棠幽撑着油纸伞走进来的时候,蒹白背对着她站在转动的经纶前,认真地看着石壁上篆刻的经文,连雨水打湿了青丝也不曾发觉。
“先生。”
蒹白回过身,看见棠幽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裙角,哒哒哒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路,像只欢快的小雀鸟朝他跑过来。
“慢点跑。”
尘世中,他是她的信仰,她是他最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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