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六、
人间起了战乱。
起了战乱,有人施粥就会有人化身强盗。
就在缘定寺好心布施的半个月后,一伙同流合污的强盗因为听说缘定寺布施的事情,认为寺庙里肯定还有不少干粮和香钱,于是成群结队地提着刀出现在寺庙里。
头目叫嚣着若是不把粮食和香钱都交出来,就血洗了古寺。
那些因为战乱颠沛流离受过布施的人们见此,内心十分鄙夷这伙强盗的做法,还有人认出其中有两个之前也是在这里受过布施的。
逃难的人群中,有一个受过布施的汉子,大胆地站出来指责他们的做法,被头目毫不留情地杀了后,其余的人吓得纷纷逃命去了。
也有和尚前来劝说还有很多人要靠着剩余的粮食活下去,希望他们能有好生之德放过古寺之类的。
可是已经决定走上抢杀之路的人,是听不进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的。
所以不仅前来劝说的和尚被杀了,连逃得慢的几个和尚都没有幸免。
一旦开始杀红了眼,就只有以更加暴力的方式才能解决。
杀到经堂前的时候,住持正站在紫砂香炉面前。
头目抹了抹刀上的血,“老和尚,只要你交出东西来,我们就放过你们。”
住持早就吩咐了人带着粮食从后山的小路离开。他怎么可能会交出去,都交出去了,剩下的人也不用活了。
“施主,真是抱歉,贫僧还是要先走一步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在香炉里急得团团转,可是这五十年自己的伤势只好了一半,根本没有办法冲破封印。
老和尚你放心,等我出来后一定替你报仇。
“他娘的,老和尚你念叨什么呢?老子说的话听到没有?!”
头目失去了耐心,冲过来推了住持一把。
住持的身体一下子重重磕在檀木桌上,倒下时一只手将香炉挥到在地上。
无人听见的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头目的脚踩在住持的背上,住持年迈的身躯根本经不住这样的折腾,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老秃驴,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看谁还敢不听话。”
手起刀落,住持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喂,你杀他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犹如铜铃叮叮当当般清脆动听。
手起刀落,刀落在头目自己的手臂上。
对于突然出现并且好整以暇坐在檀木桌上抱着手笑容渗人的少女,即便她有仙子般的容貌,也没有人不感到恐惧。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住持睁开眼睛看到坐在檀木桌上晃着双脚的人,脸上的惊喜多过惊愕。
她勾起一抹动人的微笑。
狂风乍起,凉意席卷全身,似要将人冻住一般。
站在最外边的人感受到背后的不对劲,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这一转头,差点吓破胆。
有叶子形成的巨龙,正蓄势待发地漂浮在他们身后。
“有……有……龙……龙……龙!”
龙啸声响彻天地。
不仅是正在转移粮食的和尚们听见了,连已经逃远的人们也听见了。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震惊地朝缘定寺望去。
缘定寺此时金光笼罩,照耀一方。
威严缥缈的声音传遍方圆百里——
“佑其缘定,犯者必诛。”
处于震撼中的人们慢慢反应过来,然后热泪盈眶地朝着缘定寺纷纷下跪膜拜——
“神仙显灵了!”
“佛祖保佑啊!”
她跳下檀木桌,走到住持的面前蹲下,指尖散发着淡淡荧光。
她将指尖放在他的额头上,“天要收你,我偏要留你。”
住持即刻觉得全身都舒坦起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施主还是和以前一样随性。”
她站起身,扫了眼横尸遍野的经堂,抱着手靠在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寺庙。
住持慢慢坐起身,咳了两声,擦了擦嘴上的血。
她方才早在心里把那个封印自己的人骂了千万遍,原来只要住持亲手打碎紫砂香炉,封印也可以解除。但是由于那人临走前让其好好照看着香炉,所以认定了住持不会去打碎香炉。
“施主接下来去哪?”
“回家吧,我离家太久了。”
“什么时候走?”
“等会吧,让我再看看这个地方。”
“珍重。”
“嗯。”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除了再看看这古寺,心里还存在着一丝期盼,那个人会不会出现,毕竟自己再次动手杀了这么多人。
上一次是她太轻敌了,下一次一定不会这么大意。
她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清风拂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罢了,仙人多忘事,怕是早就忘了有我这一茬了,反正我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她离开古寺回去的时候,没有想到在这五十年里,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犹如须臾的五十年里,故乡早已发生了巨变。
等待着她的——
是父亲的墓碑。
是名义上兄长的猎守。
是冰囚三百年的关押。
当然恨过,怎么能不恨?
如果不是与他的灵力耗损极大的一战,她不会这么轻易被关进冰囚。
如果不是他的失诺,她不会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她不会只看到冰冷的墓碑。她原本应该和父亲并肩作战,即便战死也在所不惜。
太恨了,恨着恨着,想起被封印的五十春秋,慢慢地就不恨了。
因为这一切,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选择。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好奇跟着去了古寺;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兴起救下少年;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嚣张要与之一战,她也不会因此伤势严重,间接导致自己滞留在人间五十年。
事已至此,承担就好。
蒹白抿紧了唇,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段日子过得好吗?”
棠幽彼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段话背后包含的情绪,她单手撑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唔……不好不坏吧。时隔多年,记不大清了。”
蒹白望着比最初大了好几个规模的缘定寺,呢喃了一声:“是吗……”
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带着飞鸟的婉转歌声。
棠幽没有听清蒹白说了什么,她自顾自地看了一会,然后笑着跑开了。
“先生,我要下去玩一圈。”
细软的发丝抚过脸庞,酥酥痒痒的。
蒹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然而伸出去的指尖只碰到了她的发尖。
蒹白怔怔地望着棠幽雀跃的背影越离越远,突然心生预感,迟早有一天,他们二人会别离。
而这别离,绝不是以平和的方式。
蒹白深呼吸一口气,带着轻微香火味的空气刮进胸腔。
原来有的解释,拖得越久,越不敢开口。
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背着昏迷不醒的棠幽,走着走着,就停在了缘定寺的门口。
那些往事,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盼着她想起,还是盼着她不要想起。
蒹白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没有把紫砂香炉一并带走,而是留在了缘定寺,间接导致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变。
他那时太自信,相信自己即便受了重伤,在一年之后回来也不成问题,却没有料到会遇到堕仙。
若不是与她一战受了重伤,那些堕仙不成问题。
没有如果,他重伤至本体沉入灵渊百年才得以苏醒。
一醒来第一时间就是赶往人间的缘定寺。
轮回几转。
物是人非。
放在经堂佛祖金像下的紫砂香炉,早已消失不见。
是她已经突破封印离去?还是期间被什么人带走了?不得而知。
若是突破封印离去还好,若是被他人利用……
几经波折,他得知五十年前所谓的显灵事件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是突破封印离去的。
因为一直以为她是仙界中人,曾四处打听了百年,结果一丝线索都没有得到。
她就像消散于这世间一样,也在他心上扎下了一根刺。
他认为自己欠她一句道歉。
蒹白看着热闹的寺院,苦笑了一下。
她那时,虽说改了他人命格,却意外地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
反而那位少年因她活到善终,这原本会被血洗后荒废的古寺,变成如今欣欣向荣之景,更因她放过的话,成了一方庇佑之处。
棠幽在随手拦下的一位小和尚的指引下,知道寺院里圆寂的高僧的舍利子都会放在浮屠塔中。
她知道那和尚的舍利子一定也在那里,好歹也是自己救过两次的人。
她施了点小法术溜进了浮屠塔。
一层一层地观摩上去。
最终在顶层见到了要找的人的画像,画像下放着一个花纹繁复精致的木盒子,想必盒子里放的就是他的舍利子了。
她伸出手放在盒子上面,手掌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通过舍利子回应的轻柔又温暖的感觉,她知道他圆寂时,非常的平静祥和,对这一生都十分的满意,对过往的种种更是释怀的干干净净。
“还不赖嘛,最功德圆满的就是你了。”
棠幽站在画像前,看着陈旧却纤尘不染的画像,满意地笑了笑。
正要离开的时候,空气间突然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涌动。
清冽的、带着笑意的和重逢的欢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见故人安好,此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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