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五、
三百多年前，棠幽从故乡出来前往人间游玩。
逛完青城后，来了缘定寺。
原先她是不知道离青城不远的青山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是骑着马路过树林时遇到了一伙官兵。她对人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骑着马便念起了隐身诀，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等来到官兵停留的地方时，她才看到了这座寺庙。
墙上的红漆已经有些脱落，参天大树郁郁葱葱，古钟的钟声悠扬古朴，莺雀声婉转绵长，寺庙门前的石狮像的底座已经有些石块掉落，台阶上长满了青翠的苔藓。
深山藏古寺。
她还没有感慨完这难得的意境，就被前方的喧闹吵回了神。
她跳上树，发现最前头一位穿着盔甲，将军装束的青年人一挥剑杀了士兵抓来的一名和尚，锋利的刀尖滑下一颗颗血珠。
将军踩着和尚的尸体，对着寺庙大门大喊：“把世子交出来，不然血洗了这古寺。”
寺庙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她抱着手臂靠在树上，明了这不过是一出皇室换位，而上位者要消除隐患的戏码。
她决定看完人类的自相残杀后再离开。
和尚又被杀了一个。
“世子，你也不愿看着这古寺的人都因你而死吧。”
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本将军数三声，一……”
她因为站在树上，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寺庙内的情况。
她看到有几个侠士死命拉着一个二十岁左右已经剃度了的少年，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和他们激动地说着什么，最后他用力一甩，趁着缝隙迅速逃了出来。
他踹开寺庙的大门，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你要的人是我，与他们无关。”
将军笑呵呵地看着少年，将手中的一名吓得腿软的小和尚用力地推了过去。
少年接住和尚后，把和尚拉进寺庙。
那几位侠士已经冲了出来，拔起刀将少年护在身后。
“休想带走世子！”
少年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他而死，于是再次走上前，“你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跟你走。”
将军依然笑着，“我保证。”
“世子！”
“好了，”少年回过头，“早已成败局，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你们走吧。”
侠士们还想上前，周围的官兵已经围上来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走到将军身边。
将军在少年走过来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举动，将他绑了起来。
少年以为这就结束时，身后传来刀入血肉的声音。
少年震惊地回过头，发现一直护卫着自己的侠士们通通被杀了。
将军举起刀大喊：“窝藏罪犯全都该死，血洗了古寺！”
将军声落，众官兵举起刀齐呼。
少年瞪着将军，声嘶力竭地怒吼：“你什么意思？！你刚刚明明答应我放过他们的？！”
将军把情绪失控的少年踹在地上，轻蔑地说了一句：“我可不记得刚刚说过什么了。”
“我要杀了你！”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她彼时不过一万来岁，正是处于年少易冲动的时期。当时她代入思考了一下这位悲痛的少年的情绪，如果背信弃义地人这样害死自己的手下，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面前会怎么？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决定。
天边突然起了一股强劲的风，还伴着叶子的飒飒作响。
就要冲进寺庙的官兵们瞬间被席卷着叶子的狂风刮倒，再定睛一看，叶子像刀片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倒下的每一个官兵身上。
剩余的人不由地退后了一步。
狂风再起，众人抬起头，数不清的叶子组合成龙的形状，一名少女的身形在其中若隐若现。
将军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稳了稳身形，咽了口口水，“什么人敢妨碍本将军办事？”
缥缈空灵的嗓音在空气中传来：“那我可要管到底了。”
将军还没有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众官兵也没来得及反应这是什么情况，少年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叶龙势如破竹朝他们袭来……
她及时上前将少年从攻击范围里提出来扔到一边，随便帮他解了绑。
少年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女。
一时间竟看呆了，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将他拉回神，他偏过头望去，眼睛惊骇无比，前来围剿的一众官兵，无一生还。
“你……你你你……是神仙吗？”
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哈？！你说我？”她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神仙？哈哈哈哈……”
她不过是随性出手，眼前这些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就尸横遍野。
神仙？不如用恶魔来形容更恰当。
这时有一股更清冽强劲的气息出现在这里。
他这回出来游历人间，路过树林时，感受到了涌动的灵力，前来一看，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寺院门口的树林里，朝廷官兵横尸遍野，他问：“何故乱杀无辜？”
她回过头，见到一脸严肃一身正气的他，不禁愣了愣。
她还以为她那位名义上的兄长已经够好看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看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们那时不知道，这一刻起，彼此的命运，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操纵叶子成龙形的少女，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少年人，我这是在救人。”
他皱了皱眉，十分不悦。因为她出手救下她身边的少年已经破坏了命格。
“你不该插手人间事。”
她噗嗤一笑，明白了过来。她垂下眼，踢了踢看着他看呆了的少年，“诶，你现在看的人才是神仙。”
她一副事不关己戏谑的态度，让他有产生了微微的怒意。
他看出这个少女身上既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更没有人气，有的只是十分浅淡的仙气。
仙界里经常会有被骄纵的小仙子小仙君，因着天庭规矩众多，不敢随意惹事，便跑到人间惹是生非，肆意妄为。
他早在以往的游历中抓到不少，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以为她也是这其中一个被骄纵的小仙子。
她感觉到了他的灵力涌动，“你待如何？不如我们打一架？你赢了我就听你的。”
由于族内的尊强关系，她肆爱打架，一打起来颇有不死不休的狠劲。
所以不待他做出什么反应，她已经操纵着叶龙飞身上前……
二人这一打，就是风涌云翻，阴云密布，雷鸣不断。
最后还下起了倾盆大雨。
感受到强烈的灵力涌动的土地公们纷纷冒头在商议要不要上报天庭时，忽然有一位土地公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那是上清玄仙，想必是在处理着什么事，就不必上报了。”
大雨冲刷着古寺前的血。
少年回过神来后踉踉跄跄地跑到寺庙门下避雨，望向天边发现二人似乎打完了。
这一战，双方灵力都耗损得十分严重，他恰好胜她一筹，在最后时刻将她封印进外表如紫砂香炉的仙器里。
“一年之后我再过来带你去司命跟前领罚。劳烦小师父代我照看好她。”他说完将香炉递过仍处于吃惊状态的少年。
“我、我会的。请您放心。”
他还是在人间第一次见到这般顽劣又灵力强盛的少女，看上去不像一般的小仙子。
只是这里的命格已经被破坏了，不知道会在别处引发什么样的情况，他要尽快去查看，所以交代完后就匆匆离开了。
从此，缘定寺的经堂中央佛祖金像下的紫檀木香桌的最角落，摆着一只只有这位被救下的少年才能看见的紫砂香炉。
她在紫砂香炉里忿忿不平，誓要等他一年后回来再战一场。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少年和尚慢慢成了老年和尚，最后还成了这寺庙的住持。
她非常感慨时间造物的神奇。
只看得见香炉的和尚每天都会来找她说话，前面的三十年都在说着他作为世子时，被迫无奈放弃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每次都要念着一首诗——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
当风扬其灰！
从今往后，
勿复相思，
相思与君绝。
念到后来，她盘算着自己出来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和尚。
和尚还会宽慰她：“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贫僧相信那位神仙一定是有事脱不开身，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最开始她对他没有如期回来恨得咬牙切齿，誓要死死记住他的样子，等自己把伤养好突破封印出来后，找到他再把他大卸八块泄愤。
没承想在后来和尚的絮絮叨叨下，还有经堂前人们千奇百怪的祈愿等琐碎日常中，心中的恨意不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的样貌也已经记不清了。
彼时她不由得感叹，以后若是自己有什么想不开，定要来这古寺再待上一段时日，太能安抚内心和忘却前尘了。
再后来，和尚当了住持后，大概是已经看透红尘了，对前尘只字不提，而是时常在经堂上论经书说佛理，和她也不过说着一些日常的琐事。
和尚更是说了一段十分感人肺腑的话：“真怕贫僧死后，施主仍未得到解脱，一个人感到孤独怎么办？初见施主时，便觉得你是一个关不住的人。如今待在这香炉里数十年，心里多半是不好受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决定不杀这和尚了。
原以为会这样暗无天日的被封印到她伤好后打破封印为止，没想到在她被封印后的第五十年，寺庙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于是她不禁又感慨：真是世事无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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