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二十、
御月殿的庭院。
钟磬音将离渊的执掌令牌放在桌面上，眼色示意蒹白。
蒹白眼睛亮了亮，拿起令牌观摩了片刻。
“东銮给你的赏赐。”
蒹白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略微一颔首。
钟磬音见他面色和缓了不少，于是得寸进尺道：“小棠棠呢？”
蒹白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房里午睡。”
钟磬音闻言恹恹地喝了一口茶。
“你还好意思找她？”
“怎的不好意思？之前的事，我可是一字不落地都告诉她了。”钟磬音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她知道你也被我坑的时候，还说了句‘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哈……”
蒹白看了眼笑得东倒西歪的钟磬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自从识得你后，就越发没规矩。”
钟磬音稍稍敛了敛笑意，“说明她孺子可教也啊。”
蒹白瞪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幽幽道：“这般得闲，怎不去漠风境看看凤昶神君？他可是一直在找你。”
蒹白似是随口的一说，成功让原先笑嘻嘻钟磬音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想见不想见，免得他又问东问西的，多事的要死。”
钟磬音朝天翻着白眼突然拉下来，手握着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抬起一根食指指着蒹白，面露警惕：“等等，你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蒹白左手圈起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默默地别开了眼。
钟磬音一掌拍在桌上，茶杯立刻倒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桌。
“你大爷的蒹白！”
蒹白再转回眼时，面前已经没有钟磬音的影子了。
他看了看倒在桌上的茶杯和洒了一桌的茶水，沉思了片刻：这段日子找我的不痛快找的这般开心，如今我卖卖你，也算抵了。
想到这里，蒹白微微一笑。
下一瞬间他就站起来，朝前方拱手行礼：“见过神君。”
凤昶一头浅金发用白玉冠束起，金辉色的瞳孔犹如一轮曜日，鎏金绣纹锦缎长袍着身，脚踩绣金云纹锦靴，腰间的环佩随着步伐地走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天神至，万物失色。
凤昶瞥了眼桌面的狼藉，语气带了点无奈：“跑了？”
蒹白直起腰，微微点头。
“她近来如何？”
“非常的有生机活力。”
蒹白口中的“生机活力”咬字太重，凤昶将视线落在蒹白身上，眼里带了点笑意：“她对你下手了？”
蒹白轻叹一声，抚了抚额。
棠幽趴在窗前看着站在庭院中的二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尤其是被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的金袍男子震撼不已。
她看着二人在庭院里交谈了一会，金袍男子就离开了。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喃喃自语：“天神真是……无与伦比啊。”脑海里回想起钟磬音在小岛中浸染在金光里的背影。
棠幽并没有在房间午睡，她只是呆在房间里刻着铜片。
感受到钟磬音的气息后兴奋地往外跑时，才发现房外不知何时被布下了结界，以她的能力压根出不去，只能悻悻然地趴在窗口看庭院的情况。
凤昶走后，棠幽感觉到结界已经消失了，于是蹑手蹑脚地准备出门。
刚走出门口就撞见雾蓝色的衣角，棠幽笑嘻嘻地抬起头，“先生。”
“去哪？”
棠幽咽了咽口水，“想去吃镇子里的烤鸡，好久都没有吃过了，好怀念啊。”说着还不停地咽口水，表现的一脸馋样。
“嗯，”蒹白笑了笑，“一起去吧。”
“噢……诶？！”
“不愿？”
棠幽立刻摆了摆手，“当然不是。”
“那走吧。”
“啊……好、好的。”
棠幽有些欲哭无泪地跟在蒹白身后，本想趁机去找钟磬音的心思被摔得粉碎。
夕阳霞光，一大片一大片的火烧云在天空飘荡。
凌风上前行礼，“尊主，林鼐与连城目前正驻扎在辽国。”
戟夜站在荷塘上，捻起一点鱼粮洒了下去，水里立刻腾起数条鲤鱼争相夺食。
“辽国已被控制，正在一点点往外扩张。因为辽国在此前是一个即将没落的小国，所以目前没有引起注意。妖皇对林鼐和连城的计划深信不疑，林鼐也照着您的意思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戟夜依然垂着眸，又捻起一把鱼粮洒向水面，水面传来哗哗水声。
“唐离呢？”
“依然没有消息，连城那边也无异样，因为担心若被发现会有损交易，所以属下前些天撤回了影魔。”
“术里呢？”
“无异常。”
“阿温呢？”
“妖皇已有怀疑，所以她通过假死逃过追查，如今刚回来。”
戟夜将手中的鱼粮全部洒向荷塘，掌间白光亮起，手掌不染纤尘，“想说什么？”
凌风轻蹙了下眉，“您为何要将此事交给林鼐来做？”
戟夜将双手背在身后，“他既然想要表忠心，本座便如他所愿。办好了就赏，办不好的，死了也无事。”
“一个六界不容的堕仙，留在魔界的缘由是什么？莫非他想要打探出魔界的大门所在？”
林鼐不是魔界中人，所以想要出入魔界，须得由魔将亲自带领。魔将为了保护魔界的大门，会暂时封闭林鼐的五官。不过林鼐自入魔界之后，这次是第一回出去。
“不，他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要不要派影魔跟着他？”
“不必。按原计划进行就好。”
“是。”
蒹白下山时变成了普通男子模样，棠幽一如既往的风流公子。
棠幽熟门熟路地带着蒹白穿街走巷，跨进一家古朴的小店。
刚跨进门，眼尖的小二一下子就窜上前，笑眯眯地说：“公子好些日子都没来了。还是两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一锅炖牛骨汤一盘炸麻花一坛迷人醉两个竹筒饭，就楼上那座？”
棠幽打开纸扇，扇了扇有点烫的脸颊，悻悻地点了点头。
“好咧，您先上去候着。”
棠幽偷偷地往后瞟了一眼，见蒹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手一抖差点把纸扇扔在地上。
蒹白负手先行，路过棠幽时幽幽道：“幽儿今天倒是让我见识了一番。”
棠幽轻咳两声，微低着头跟了上去，“不敢不敢……”
窗外的街道皆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喧闹不止，还算热闹。
蒹白收回目光，“出门在外，向来会往最热闹的地方去，因为觉得最热闹的地方，会有好东西。实则有些别致的趣味，常在小街弄巷里，须得细细寻找才行。”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眸看了眼棠幽，“幽儿能找到这个地方，想来费了不少心思。”
棠幽原先听了蒹白说了一大堆，听来听去不知其意，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背脊一凉。
她轻咳两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咽了咽口水，讪笑道：“唔……我也觉得我这眼光好，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里。”
蒹白见她一副装无辜的样子，只微微一笑，不再为难。
席间蒹白见棠幽吃得畅快淋漓忘乎所以，“我平日里饿着你了？”
“咳咳咳……”棠幽被牛骨汤呛得直咳嗽，她胡乱地抹了抹嘴，慌乱地解释道：“没、没有，只是口腹之欲而已……”
蒹白舀了勺牛骨汤放进嘴里，汤汁浓香醇厚。
“看来去游玩的半个月里，阿音没少教你东西。”
棠幽干笑了两声，“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
棠幽原本要双手抓起汤里炖的牛骨往嘴上啃的，如今只是用筷子戳下点肉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
她一边嚼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还时不时偷偷地观察蒹白的脸色。
蒹白垂眸见她一脸小心翼翼又不肯放下手中美食的模样，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二人吃饱喝足后，走在街上时，已经是街灯十里，熙熙攘攘。
棠幽突然指向某处，“先生，那里有制花灯的。”
蒹白看她一脸兴奋，“之前玩过？”
棠幽毫不犹豫地开口：“是啊是啊，之前跟钟姐姐去长安看花灯节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会哈哈哈……哈……咳咳……”
棠幽见蒹白一直看着自己，猛地想起自己前不久还因为这事被罚，喝了好些日子苦到掉泪的汤药，然后悻悻地低着头，讨好似地扯了扯蒹白的袖角。
路过行人见一位清秀的公子貌似害羞的模样扯着颀身而立的青年的袖角，纷纷回头看多两眼，然后和身边人小声地说话。
棠幽见状，迅速收回手，强装镇定地打开纸扇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走吧。”
“诶先生，我们去哪？”棠幽追了上去。
“你不是说要去制花灯吗？”
棠幽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在他身后笑得喜滋滋的。
很快棠幽就提着一盏制好的花灯站在他面前，“先生，这个给你。”
蒹白接过花灯，抬起来看了看花灯，精致的花灯在半空中旋了几个圈，他看到花灯上还提了诗，“灯海亮如昼，笑语潜入夜……”
“嗯嗯！”棠幽用力点了点头，笑嘻嘻地站在，一脸要夸奖的模样。
蒹白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就遂了她的愿开口道：“看来这人间一趟收获不小，有点墨水了。”
棠幽笑得更雀跃了。
二人抬步，继续在这闹市中走着。
棠幽偏过头细细地瞧着蒹白映衬在暖黄色灯光下的侧脸，背后是喧闹的街，朦胧的灯。
她笑得十分开心，“先生，你……”
蒹白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地笑了笑，“怎么了？”
棠幽被自己想说的话逗笑了，捂着嘴弯下腰嗤嗤地笑着。
蒹白轻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捋了捋。
棠幽似是笑够了，抬起头看他，一双暗蓝色的眸子犹如幽海浮星。
“就像坠入了凡间变成凡人一样。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
“嗯，”蒹白没有否认，“皆是因你而起。”
棠幽揪着蒹白的衣角晃了晃，“那是因为先生疼我。”
蒹白满意地点了点头，“难得乖一次。”
棠幽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二人彼时不知，原本是嬉笑之言，却在后来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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