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十九、
及雪思索了一番，将之前的事一一道来。说罢，她又说起一事：“媚清在不久前曾宴请小神侯和上清那徒弟。”
明启眯起眼睛，摊开的手掌渐渐捏握成拳，“看来天君是说动小神君来插手此事了。她一旦插手，宵沅那只老狐狸若是临时叛变也不无可能。”
“小岛之事，神将司和天君均未言明详情。此番与上清交恶……不知……”及雪想起蒹白的冷言冷语就一阵胆寒。
“先是设计上清与你交恶，现在又是以小岛表忠心，接下来就该是本座的利华谷了……呵，这老狐狸真是打的好算盘……”
如明启猜测那般，宵沅很快就请奏彻查利华谷，言明似有大批量不明兵将。明启没有想到宵沅动作会这么快，正在处理利华谷时，神将司带着三万天兵天将前来，不明兵将被扣下，明启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理由处以不轻不重的处罚并昭告仙界。
明启自然不服，于是上奏明里暗里地摆了宵沅一道……
二人好不容易积累的反动势力，在彼此的猜忌和揭发中渐渐消失。
后花园里仙雾缭绕，百花争艳，各式花香交织在空气中，意外的好闻。黑白子的落子声在偌大的后花园响起。
一身橙红色绣金锦缎常服的天君东銮，正端坐在石凳上轻蹙着眉，手指夹着白子敲了敲桌面，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很好奇，”后花园仅有对弈的两人，所以东銮说起话来也随意了些，“是什么事情让你突发奇想前来掺和的？”他知晓钟磬音的性子，一旦回绝除非后来发生了某事引起了她的注意，否则她是绝对不会管的。
东銮眼睛一亮，落下一子。
钟磬音看了看落下的一子挑了挑眉，“大方向上是明启和宵沅的谋逆之心，我当然没兴趣插手。不过嘛，他们的女儿恰好是情敌，又恰好都喜欢蒹白。这蒹白嘛，这几年又不声不响的收了一个小徒弟，偏偏对这小徒弟爱护得紧。”
钟磬音扬唇一笑，似是随意地落下一子。
东銮见她落的位置，皱了皱眉。
待他理清她说的话后，孤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连蒹白都坑？”
钟磬音笑得欢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在看到蒹白对棠幽的疼爱之后，就起了这个心思。
先是在媚清面前说起棠幽令其前去御月殿一探究竟，在及雪和媚清会面时现身提议修整天书，然后邀媚清赴宴变相让她知道蒹白对棠幽的重视，接着带棠幽去人间鬼混了半个月让蒹白不再日夜待在离渊。
这时媚清和及雪的心绪已经开始乱了，她再在及雪面前随口一提，及雪前去找媚清一商议，媚清听从建议前往小岛。
她唤来神将司处理小岛，自己带着棠幽去了离渊，故意让红薇见到双双带走棠幽，也故意让那小仙娥瞧见，剩下的，就由其发展了。
大多数仙子仙君不愿提及甚至不愿见到小神君，除了她那爱看戏添柴加火的性子，还有就是你以为她是为了看戏帮你，实则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她设计好的圈套，最后还心甘情愿地交出她想要的东西。
东銮摇了摇头，也没有过多的惊讶。毕竟眼前这家伙向来肆无忌惮，做出什么事都理所当然。
“你放心，我对蒹白言明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东銮执子的手顿了顿，抿了抿唇抬眸看她，眼神里带了点哀怨。
钟磬音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蒹白在这次清剿行动似乎出了不少力啊。”
“嗯，他自从请旨前去天姥山后就再未管过仙界事务。”说着东銮轻叹一声，“若是能像这次一样把心思放多点在政务上多好……”
钟磬音嗤嗤地笑着，没有挑明蒹白这回破例十有八九是为了替小棠棠出气。
“把离渊给我当做辛苦费。”
东銮挑了挑眉，“你要离渊做什么？”
“给蒹白赔礼道歉啊。”
东銮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钟磬音老大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丫的装模作样地对我冷脸……”这就算了，连小棠棠的影子都不给我看！
东銮微微一笑，突然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师兄近段时间刚出关，听闻你的事后，想要见你一面，你怎的老躲着？”
东銮口中的师兄乃凤昶神君。
“我能有什么事？”
“莫不是忘了五千年前历劫之事？你足足闭关沉睡了四千五百年，你何时伤重至此？”
钟磬音蹙了蹙眉，落子的力度稍稍大了些，“不想见，便不见了。”
东銮见状，不禁有些好笑，“都多少年了？你还在气他娶了两位神妃的事？”待他看清她下的一子后，笑容就僵了僵。
这家伙真是，狠了点。
钟磬音轻哼一声，单手撑着下颌，懒懒地望向盘旋在百花中飞舞的仙蝶，“他要娶谁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不满他昭告六界的那句话罢了，生生断了我多少乐子。”
东銮面色纠结地下了一子，闻言眉间又染上了笑意。
凤昶神君曾昭告六界——神后之位为小神君而留。
此话一出，多少年来多少人对她保持着距离，多少人断了对她的爱慕之心。
钟磬音落下最后一子，“哈！你又输了。”
东銮看了眼定胜负的那枚白子，不禁喟叹：“你的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连师兄那般沉着冷静的人都下不过你。”说完又半是不解半是诧异地望着她，“明明是个这么闹腾的性子。”
钟磬音一笑：“只想着如何取胜才会输。”
一局下完，东銮宽袖一拂，棋盘散去，余一壶酒两只琉璃杯而已。
他斟好酒，递了一杯给钟磬音。
“我有些事不明至今。”
钟磬音端着琉璃杯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再平静地低头抿了一口酒，“哦？”
东銮倒不急着喝酒，他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钟磬音，“虽说蒹白因未央殿之事不愿留在九重天，但为什么要与崆峒定下魂契，从此长留人间失了自由？”
钟磬音单手撑着下巴，兴意阑珊地听着。
东銮不紧不慢继续道：“我曾听闻他因不满神界旨意，闯入神界讨要说法。谁知等他回来时……”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不知放在何处的钟磬音，“你与蒹白相识，也是在三万年前吧？”
钟磬音听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满神界旨意的，何止他一个。”
“魔界也是在那之后隐匿于六界，至于无人知晓其开启之门何在。”
“那道神之诏令也是那时颁布的。”
“二十二位天神也是自那之后沉睡至今的。”
“为何不解释？为何草草了之？为何就这般到此为止？为何？！”
东銮一句一句地诘问，说道最后情绪激动得双手撑着白玉桌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钟磬音。
钟磬音依然兴致乏乏的模样，她抬眸看了看他，声音平静无澜：“你不过是想为东苍和禹珩报仇罢了。”
东銮直起腰背过身往前走了两步，深呼吸一口气，眼圈微微泛红，“你知道的，我有多么崇敬皇兄，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还有禹珩……”
钟磬音也站了起来，声音肃穆认真：“你如今乃仙界天君，而我支撑着神界。你我二人早就不是渚灵山的小徒弟了，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不需要我来教你。”
东銮却不顾钟磬音所言，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看见皇兄执笔于桌前，说要授予我仙法……禹珩……”他回过身，望着钟磬音，“阿音，你有没有梦过禹珩？”
钟磬音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东銮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丛花面前，几只翩飞的仙蝶朝他身上飞去。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只斑斓的仙蝶落在他指尖，轻轻扇了扇自己的翅膀。
“禹珩当年对你有意，而今崇斐崇嫣也时常念着你，桑拓神君护着你，师兄关心着你……不过若芷和汐茗……对了还有瑶兮，她们……”
钟磬音听了他的话不气也不恼，只风淡云轻拂了拂衣裙，慢悠悠地走到东銮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若是当年的我，现在早就和你打起来了。”
东銮轻笑一声，放下了手。
原先停在他指尖的仙蝶扇动着翅膀，重新落回花簇间。
“倏忽而过数万年，你也长大了。这些话，已经激不得你了。”
二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放下吧。”钟磬音说。
“你呢？你放得下吗？”
“放不下。”
东銮又是一笑，“这一点，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曾问蒹白，放下了吗？你猜他是怎么说的？”
东銮沉默着，等着钟磬音接下来的话。
钟磬音重重叹了一口气，缓了缓自己的心绪，“他说，‘放不下，但也不会再去纠结了’。”
东銮先前轻蹙着的眉，慢慢抚平了。随后，他释然一笑：“他倒是比你我要通透的多。”
二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一团团翩飞的仙蝶往花深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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