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十三、
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
神兽吼声响彻整个昆仑虚,厚重莹白的玉门缓缓开启,门内一片深沉静谧的蓝,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天神牌位洒落在其中,仿若另一个时空的星辰之夜。
“我来看您们了。”
钟磬音立在其中,面色肃穆,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微低着头,唇瓣轻碰着指尖。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琉璃双眸里印着点点星光。她仰头看了一会,背着手施施然地往门外走去。
门外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应是候了有一阵了。
钟磬音当然知道是谁,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蜀黎。
当钟磬音走过蜀黎身边后,她才抬脚跟了上去,“主人近来常往御月殿跑。”
说话间玉门轰隆一声重新合上,将满片璀璨星光守在门内。
“嗯,常年静如死水的御月殿难得热闹,我当然要去看看。”
蜀黎不语,心里为上清默默祈祷。跟着小神君数万年,深知被她放在心上后,基本没有不闹出什么动静的可能。
钟磬音知道蜀黎在想什么,她偏过头看了蜀黎一眼,宽慰道:“放心,这回只是稍稍利用一下蒹白。”
蜀黎在心里为蒹白祈祷的声音,更大了。
一眨眼,就到了沈钰成亲之日。
棠幽着深蓝色绣锦长袄,一袭枣红刺绣长裙隐于长袄下,庄重优雅。
“是去宴席吗?”
棠幽兴奋地转过身跑到蒹白身前,“是啊,”说着展开双臂原地旋转了一圈,“好看吗?”
棠幽前些日子时不时在传讯石前提起要去参加婚宴之事,蒹白估摸着日子在今日清晨过来看看。
他微微一笑,“好看。”
棠幽眉眼都含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成亲呢,好期待啊。”
“选好礼了吗?”
棠幽不出意外地愣了,呆呆地伸手挠了挠头发,“要、要送礼的吗……”
蒹白笑着摇了摇头,摊开手掌,掌间闪过一道亮光,一个长长的、雕刻精致的紫檀木盒出现在手掌间。
他递了过去,“拿这个去吧。”
棠幽眼里亮起光芒,拿过木盒打开一看,被里面晶莹透绿、圆润精美的玉石所吸引。
“这是南屿的玉如意。放入家宅中能肃清污秽之气,同时也有百年好合之意。”
棠幽往前一扑,抱住蒹白的脖子,在他耳边兴奋地说:“谢谢先生。”
蒹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棠幽来到沉龙潭的时候眉梢还带着笑意,唤了声站在潭边望着潭水的南斋。
南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轻微地耸了耸肩,转过身走到她身前,“来了。”
“嗯。”
南斋挡下棠幽召唤传送阵的双手,“等等。”
“嗯?”
他微微一笑,“我来吧。”
“可是……”
启动传送阵,传送的地方越远,传送的人越多,耗损的灵力就越大。这回要去遥远的长安,对南斋而言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还要加上棠幽。
“没关系。”说着他又笑着重复了一句:“真的没关系的,棠幽。我……想要自己来……”
他垂下眼帘不再理会棠幽,兀自双手结印念诵传送咒。
棠幽这才发现,向来穿着一身银白道袍的南斋,换上了较为庄重的青灰色对襟长袍,秀气的脸上增添了不少沉稳。
亮光渐渐褪去,剑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坐在剑上喘气的南斋脸色苍白如纸。
棠幽张了张嘴,始终没有问出那句“为何要逞强”的话来。
“去看看吧。沈钰……穿上嫁衣的模样。”
“现在……可以去吗?”
“嗯,吉时未到。”
“那你……”
“我在这等你就好。”
南平王府的房梁皆缠绕着红花球绸带,红灯笼垂挂在其中,用金箔纸在红纸上贴着“囍”字。门外围观的群众热闹非凡,仆人女婢一个个换上了枣红长衫,手里拿着一个布袋,笑脸盈盈为围观的群众分喜糖。府内来来回回的女婢手里端着各种各样成亲时用的物品,几位仆人站在竹梯上调整着红灯笼。
到处都是欢歌笑语。
“沈钰。”
已经穿戴梳妆完毕的沈钰正坐在铜镜前紧张地跺脚,听到棠幽的密语传音脸上一喜,左右看看都没发现人就猜到她估计是隐身了。
于是沈钰遣了屋内的女婢出去,提着长长的红裙站起来,“棠幽,你在哪呢?快出来。”
“这呢。”
沈钰回头一看,棠幽笑嘻嘻地站在她的后面。
“啧啧啧,快让我看看你今天的装扮。”
棠幽踱步上前,慢慢地欣赏起来。
沈钰头戴的婚冠,金丝堆累焊接成镂空状,中央位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玛瑙,期间散落着一小颗一小颗的墨绿宝石,额前的金流苏暂且别在耳后,露出额间勾勒的金花钿。
身上的嫁衣有九重,由厚至薄一重一重穿在身上,每一重都绣着精致的花纹,最外的两重皆是烫金薄纱大袖衫,用金线在上面绣满了繁复贵气的绣纹。
“这么多金子穿在身上一定很重吧?”
“哈哈哈……”原本还有些羞涩紧张的沈钰闻言立刻笑了出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正经。”
棠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来了句:“宋疆会待你好的吧?”
即使沈钰的脸上扑着胭脂,依然可以看出她脸红了。
她捏着袖口,低下头盯着自己红绣鞋,轻声道:“会的。宋疆一直都对我很好。”
“你是在害羞吗?”
沈钰将手掌圈着一个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没有回答。
棠幽耸了耸肩,将视线定格在沈钰已经有几分为人妇模样的脸上,想起了今早颇为沉稳的南斋,“突然间,你们都不一样了。”
沈钰知道棠幽的意思,她拉起棠幽的手,“你也是呢。刚认识你的那会儿,你总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后来才渐渐活泼起来。”
棠幽抬头定定地看着沈钰。
沈钰伸手顺了顺棠幽的头发,视线落在棠幽的衣襟上,“养在沉龙潭的那几条草鲤很肥了吧?你常嚷着要烤来吃……棠幽……”她抬起双眸看了看棠幽。
棠幽抿着唇,等着她说完接下来的话。
沈钰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日后你和南斋也要开开心心的。”
今日天气很好,凉风吹在身上舒适清爽,阳光不会很晒,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棠幽转头望向开出一条细缝的木窗。一缕清风追着阳光透过细缝落进屋内,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团,声音忽近忽远:“放心吧,我们都会开开心心的。”
门外的喧闹声更盛,几位女婢推开门声音都抑制不住欢喜:“郡主,喜轿来了。”
棠幽已经坐在南斋的剑上,俯下头看着盛大的队伍。
汗血宝马高昂着头,骄傲地环视围观的群众。鎏金喜服的宋疆眉梢都带着笑意。喜轿后跟着的一辆宽敞去盖的马车上,有一个唱着喜歌的班底,器乐声喜庆欢快,歌声深情动人。
底下眼尖的群众发现这是近来颇有知名度的孟家班,纷纷议论起来——
“哟,那不是孟家班吗?”
“可不是嘛,咱们贤王可真是下了手笔。”
“我还听说是因为郡主最喜欢听孟家班,所以贤王才请过来的。”
“先前贤王和郡主可都是师承天姥山的呢。”
“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啊!”
……
深红色的长鞭炮放在门前的街道,或挂在高高的竹竿上,几个仆人分别拿着燃着的香同时点燃,刺耳的鞭炮声响彻街头街尾,秋风扬起的红屑飞到很远的地方。
万众期待的新娘子盛装出场,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在场之人皆呼吸一顿。
南平王和王妃站在府前,宋疆跨下马,走上前和手持玉扇挡面的沈钰并肩,二人朝他们行平躬九拜礼。
礼成后,宋疆执起沈钰的手,眼里深情似海。
沈钰一时被他看得害羞不已,将整张脸埋在玉扇中。
随行的媒婆走上前催促:“贤王莫要再耽搁了,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宋疆这才回过神来,牵着沈钰走到喜轿前,掀开帘子小心翼翼扶着她进去。
南斋和棠幽坐在剑上,他捻住飞到空中的一片鞭炮红碎屑,望向缓缓移动的十里迎亲队伍。
“沈钰今日,很美吧?”
棠幽的双脚在空中晃了晃,吹了吹飘到她眼前的红碎屑,“是我见过最美的。”
南斋淡淡地笑了。
贤王府门前的宾客络绎不绝,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等有一定名望的人基本上都到场了。
棠幽和南斋走上前递过喜帖,准备进去时门边跑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婢,喜笑颜开地说:“二位是从天姥山远道而来的吧?”
二人点了点头。
“你们快跟我来,郡主跟我吩咐过要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红毯铺在正道中央,新人在欢闹声中踏着红毯缓缓走进来。
上鸣国的婚嫁礼俗里有一条是铜钱莲子撒地、鲜花撒向新人。
红绒毯两边每隔两步就站了挂着花篮的少男少女,新人每踏一步,就有人往新人脚下撒铜钱和莲子,寓意钱来滚滚早生贵子家丁兴旺,鲜花撒向新人,寓意婚后生活幸福美满。
南斋坐在不远处,看着花冠金流苏下沈钰若隐若现的脸。
所有的人和声音仿佛一瞬间通通消失,这世间只剩下他和沈钰。
他坐在位子上,她站在红绒毯上,二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似乎近的只要他站起来往前跑两步,就能站在她面前;又似乎远的即使他不管怎样朝前奔跑,二人的距离都不会缩短一分一毫。
新人走到高堂前,先是俯首行礼再脚步一转面对面站着。
宋疆握住沈钰的手,将玉扇拿下放在一旁的红布托盘上,然后掀起她面前轻微晃动的金流苏分别别在耳后。
宋疆看到沈钰的芙蓉面后,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凑上前在她丝滑的脸颊落下一吻。
席间引起一阵欢闹声。
过了一会司仪上前一步高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夜幕渐渐降临,繁星铺满上空,一闪一闪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热闹。
嘭嘭嘭——
绚烂的烟花照亮夜空,给本就热闹喜庆的王府再添上一分光辉。
金铃也在婚宴中,刚才瞥见他们后就端着酒壶坐了过来。
金铃和南斋今夜似乎十分的默契,二人不言不语,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尽。
喝到最后,二人都醉眼朦胧说起了胡话。
“我还是想要嫁给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嫁给你……”金铃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直接扔掉酒杯,掀开酒壶,对准壶口往嘴里灌酒。酒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浸湿了衣襟。
“你一定要很幸福啊……我会在远方为你祈祷的……”南斋边说边笑,举起酒杯又是仰头饮尽,眼角的泪顺势滑了下来。
棠幽往碗里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余光瞥见南斋放在桌上的白玉镯,在烛火通明的晚宴上散发着莹白的光芒。
这只白玉镯,始终没有送出去。
棠幽咬着银箸偏过头,看着醉醺醺有些疯癫的二人,脑海闪过一个成语——为情所困。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大家都长大了。
那时,他们几个人都以为此次一别不知相见是何年,却没有想到,变数来的这么快,更没有想到他们会以那样的方式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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