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十四、
棠幽现在日常躺在月华枝练剑处的一棵树上睡觉。
听风过叶枝飒飒作响、听舞剑声如划帛割裂空气、听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享受着虫鸣鸟叫，斑驳树影，花开满园。
“棠幽，你睡了一天。”
棠幽懒懒地抬起眼皮，声音慵懒：“又不是第一次了。”说着伸了一个懒腰。
月华枝抱着手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下来，我们比试比试。”
“不要～”尾音拖得老长。
“赢了给你百草糖。”
棠幽翻身下树，身姿挺拨地站在月华枝面前，一脸认真：“来吧。”
两个身影在林间交战，震落片片树叶。
此后月华枝常常用这个理由哄得棠幽与她一战，甚至到了后来，棠幽和她对战的时间越来越长，棠幽还会在对战时指点指点她的剑法。
天气越来越冷了。
这天比试完，二人喘着粗气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月华枝悄悄偏过头，用余光瞥见棠幽铺着细汗的脸庞。
脸颊因为运动的原因泛着微微的红，暗蓝色的双眸依然幽深似海，额角的汗缓缓滑进鬓发间，微张的红唇因为汗意显得娇艳欲滴。
月华枝悄无声息地咽了咽口水。
“咦？”
棠幽不大不小的一声叫唤吓得月华枝迅速正过头，将视线放在铅灰色的天空上，捏紧裙边拼命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
“下雪了。”
棠幽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雪花。
很快，细密的雪簌簌落下，一片一片落在二人的身上。
“小月。”
月华枝立刻站起身，“师兄。”
棠幽闻言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身上的雪花。
覃宇看到了月华枝身后的棠幽，“棠幽也在。”
“嗯。”棠幽朝他淡淡地笑了下，慢悠悠地走上去。
月华枝扯着覃宇的衣袖，“师兄找我何事？”
覃宇微低着头，替她拍了拍发丝上的雪花，笑道：“师弟妹们今日提议吃火锅，我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然后他抬眼望向棠幽，“正好你也在，一起去吧。”
“好。”棠幽就这样应承了下来。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红烛高照的庚湘殿，眼神里有些寂寥。
南斋自长安回来后不久就闭关修炼至今，蒹白去了离渊还没有回来，御月殿又大又空。
这一路上，月华枝都刻意避开和棠幽交谈，和覃宇不停地搭话，说着些关于学术上的话题，覃宇对她一向是有问必答。
棠幽走路走的心不在焉，丝毫没有注意到月华枝的变化。
覃宇推来木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顷刻间驱赶了一路而来的风雪寒意。
屋内忙活着的闹哄哄的人们见到覃宇推开门进来，都嚷着“大师兄快来，就等你们开锅了。”
棠幽深深地吸了一口满室飘来的食物香气，瞥见月华枝披在肩上的发丝沾上了点点碎雪，于是随意地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碎雪。
“这个天气你应该将披风带出来披上的。”
月华枝怔怔地看着棠幽先她一步跨进室内，室内的几位师弟妹见到棠幽立马迎上去，争着要棠幽坐在自己的旁边，棠幽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
棠幽啊棠幽，你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瞬间打败了我。
蒹白刚走到门边就瞧见抱着一袭深蓝色的大麾的棠幽，嘴角一下子有了弧度，“幽儿。”
棠幽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先生。”然后腾开大麾放在胸前，“这是给先生。”
“给我？”蒹白垂下眼，伸手摸了摸大麾的料子，这种料子是细雪绒，最为柔软暖和。
“嗯！”棠幽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怕先生会冷。”
蒹白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双幽海浮星的双眸，接着低下头轻轻地笑出声。
他接过棠幽手上的大麾，手臂绕过她的头，将大麾披在她身上，衣摆垂落在地上。
“有你陪着就不冷了。”
棠幽喜笑颜开，双手抓着大麾晃了晃。
蒹白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陪我走走。”
“好。”
风清雪霁，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棠幽在步行中，念念叨叨地说着蒹白不在时发生的一些琐碎的事情。
蒹白嘴角含着笑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声。
走着走着就到了后院，院中的花草肆意生长，乍看下颇有恣意张扬之貌，细看才觉杂乱纷纷。
蒹白停在一株芝榴树前，伸手捏了捏宽大浓绿的叶子，“幽儿不曾修剪过？”
棠幽噎了噎口水，然后装作不在意地抓着大麾晃了晃，“我本来打算要修剪的，可是它们都有灵识了，一看是我来动手，都嚷着‘我们不要你，我们要上清’。所以我就不敢动手了。”
蒹白蹙着眉回过头，见她神情如常，并无什么不同。
“什么时候找借口找的这般自然了？”
棠幽咬着唇笑了笑，伸出双手抓着蒹白的手臂摇了摇，声音娇滴酥软：“先生，我喜欢看你拿着剪子修剪花草的样子嘛～”
蒹白眯起眼细细地瞧着这个抓着他的手臂、微低着头、话音尾端带着拖音，看样子在撒娇的小徒弟。
看了一会，他无奈地轻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松软的头发，“我来教你。”
“好啊好啊。”
太阳的角度倾斜了一些，地上的树影拉长了不少。娇艳的花在冷风的诱惑下，随它的方向追去。
树间蹦蹦跳跳的莺雀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还唤了不少同伴一块加入拌嘴中。
布满青苔的潭底，落着一道又一道银白的光条，随着水波的晃动跟着摇曳起来，像一条又一条蛰伏在水底发光的蛇。
温润轻柔的声音在后院时不时地响起，平添一股清幽雅静。
“这个是要将已经深绿的叶子修剪下来，而这个要将整条细枝修剪下来，另外缠绕的藤蔓要捻起来绕到刚刚插在一旁的细木棍上……”
棠幽一边跟着他的动作点头应和，一边偏过头悄悄打量他。
金沙金粉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如羽扇一般在白皙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睫毛一上一下，眼帘一开一合，如同一片细软的羽毛轻抚过心尖，又酥又痒。
夕阳晚照，红霞漫天。
蒹白重新盘腿坐在榻上，转过头看向棠幽，“幽儿一个人在这，可会觉得孤单？”
棠幽眼眸亮晶晶地轻摇头，声音清脆婉转：“不会呀。”
蒹白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忽略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和期待。
他弯了弯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会常回来的。”
“嗯嗯！”棠幽格外热切地点了点头。
殿内烧着红碳，悬挂在碳火上的紫檀酒壶“咕噜咕噜”作响，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一双手拿起酒壶，斟满水晶杯递到斜斜地靠在软榻上、双腿间还盖着虎皮毯的妖皇面前。
“叽萝居然能探到这么重要的消息……真是……令人不得不好好思虑一番啊……”樊何捏着信笺，面上阴晴不定。
魔界自三万年前就消失在世间，到如今仍无人能知晓其开启之门究竟在何处，妖士叽萝能进入魔界本是件极意外的事情，如今更是探出一件又一件魔界内部重大之事，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绿色的焰火从樊何的指尖亮起，信笺瞬间化为灰烬。
前来与樊何商讨事宜的连城见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倒是有别的看法。”
“哦？说来听听。”樊何端起水晶杯，低头抿了一口。
“三百多年前，妖魔两界在荒原一战，虽表面上二界伤亡惨重，皆没有讨到半点好处，而实际上，魔界自魔王奕唐陨落后就走向了衰落，而今不过在垂死挣扎。不似我们妖界，在您的带领之下依旧欣欣向荣，走向繁荣。”
“戟夜不过继位三百余年，难以服众内部动荡，加上小殿下失踪至今，几位威望的长老对其始终抱有芥蒂之心。在这内忧外患的重压之下，免不了力不从心让叽萝找到可趁之机。”
“嗯……”樊何似乎很满意连城的分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软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连城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继续开口：“戟夜现下忙着攻占人界，意味着魔界内部不容其乐观，需要从外界补充实力。我们正好从这里短其后路，扩充更大的实力。待到叽萝找到入口，再一举进攻，同时拿下人魔二界。”
樊何隐隐有被连城说动的迹象，他睁开眼睛望着连城，眼里闪着光亮。
连城笑道：“届时您一统三界后，攻上仙界更是指日可待！”
樊何一手拍在扶手上，坐正了身躯，“好，说得好。”
连城一掀衣袍，半跪在地上，“臣请令，前去秋华镇为您效劳。”
樊何略微赞赏地点点头：“秋华镇凶兽众多前路崎岖，本座派破忠与你前往。”
破忠是樊何手下一员大将，他掌控的一支军队在妖界也是赫赫有名。
连城大喜：“臣得令。”
樊何大限将至，对于曾经无比渴望的愿望突然有了实现的渠道，即便不择手段也不会轻易放弃。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忽视渠道下掩埋着的刀剑。
魔尊此招，用的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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