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十一、
“小山茶。”
月华枝舞剑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见棠幽慢吞吞地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样,收了剑朝棠幽走去。
“身体怎么样了?”
“好利索了。”棠幽晃了晃双臂,“陪我下山走走吧。”说完又半是喟叹半是感慨地开口:“南斋和沈钰不能再陪我了。”
月华枝向来秉守规矩,未得师尊允许不会轻易下山,第一次破规矩就是上回棠幽不顾三七二十一,硬是将她拖了去。
她张了张嘴,望着棠幽的眼睛,停顿了一瞬后说道:“好。”
棠幽直接抓住她的手,念诵传送咒。
月华枝在光华中侧过脸看棠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棠幽眼里的落寞太明显,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她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就换了另外的一个场景。
从僻静的小巷口出去,就是闹哄哄的集镇。
夕阳已经挨着地平线,橙黄色的光照耀在青瓦白墙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路上的行人沐浴着这光线,连脸上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几个小孩子举着手中的纸风车呼啦啦地从她们身边跑过,挽着菜篮子的几位少妇挨在一起说着琐碎的话。路边的小食摊散发着各式食物的香气,不远处的屋舍升起炊烟袅袅。
烟火人间。
月华枝在瀛洲岛时常在书中看到这样的形容,而今观来,这形容实在说的贴切至极。
“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月华枝抬头看着背着手走在前面的棠幽,长长的发丝随着风和身体的走动飘起来几缕抚过她的脸,凉凉的,有些痒。
熙熙攘攘的街道,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她的眼眸只留住了眼前的身影。
棠幽带着月华枝东走西拐走进一条巷口,然后一侧身跨进一家古朴的小店。
门口站着的小二笑脸迎上去正要说话,棠幽眼睛看向快速在二楼寻了一个位置后扬声道:“小二,两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一锅炖牛骨汤一盘炸麻花一坛迷人醉两个竹筒饭,就楼上那座。”她指了指刚刚挑中的位置。
小二最喜欢就是这样的客人,一看就是熟客都不需要熟络一下就将需要之物一下子吐出来,省时省力。
“好嘞,”他将手上的白巾一挥,朝楼上招呼:“二楼七座客人有二,收拾好了招呼客人嘞~”
棠幽墨发一扬,踩着有些年头的厚木台阶走上二楼。
“你倒是熟门熟路的。”月华枝看着刚才棠幽熟稔的模样不用猜便知她对山下这镇子的熟悉程度,定是来过多回了。
棠幽踩上最后一个木阶时停住了脚步,目视前方眼光不知落在何处。
“是啊,可惜物依旧,人不在了。”
月华枝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棠幽很快就抬脚往前大步跨去,再次笑开:“快走吧,这家店很受欢迎,再慢些位置会被抢走的。”
月华枝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流连人间热闹的光景,恋恋不舍地落了下去。天渐渐黑了下来,小二上前点了一盏煤油灯,倒了热茶弯了弯腰然后去了下一桌。
门口的人络绎不绝,窗外的街道灯笼一个个挂起。
风声乍过,吹起发丝和衣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月华枝望向窗外,“天气转凉了。”
棠幽捧着茶,闻言也转过头望向窗外,“是啊。”
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日一日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天又要进入尾声了。这样的日子,既恍惚又舒适,总想要盼着慢一点,再慢一点。
待吃饱喝足走出店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浮星点点,皓月当空。
前方搭了一个红高台,台下人头攒动,似是热闹非凡。
“走,去看看。”
不等月华枝开口阻止,棠幽就拉着她挤进人潮中。
红高台上有一个盖着红布的长木桌,木桌上摆着二十来坛酒,桌前有十几位光着膀子绑着头巾的壮汉,举着酒坛子咕噜咕噜地饮酒。
棠幽此次出来是化作男儿身,一时觉得新奇,于是摊开折扇摇了摇摆出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问起身边一位看热闹的大哥:“这位大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听见有人问话的大哥转过头,发现是位摇着折扇的翩翩少年郎,高声道:“这是香酒斋举办的喝酒比赛呢,看谁喝得最多撑到最后。”
“哦?”
大哥看出棠幽眼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于是毫不客气地说:“公子你这身板在台下看看热闹就好,这比赛不适合你的哈哈哈哈哈。”
棠幽没有回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月华枝迟迟没有出声,棠幽偏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在看什么?”
“啊……”月华枝回过身,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了眼帘,“台上挂着的那件披风还蛮好看的……”
棠幽抬头寻了一会,发现了月华枝口中的披风。
那是一件月白锦缎的长披风,两侧衣襟处穿着银线绣着一朵朵秀气精致的兰花,衣摆上一圈都用银线绣满了连绵起伏的山峦,几只展翅的仙鹤腾飞而起,外面还缝了一件雪白的银镂薄纱,在烛光的笼罩下绣纹若隐若现,披风熠熠生辉。
若是穿上它,即便不是仙人也成仙人了。原本是仙人的穿上,大概更是“只应天上有”了吧。
月白披风下挂着纸板,红纸黑字上写着“一等”二字。
棠幽淡笑,“你若是想要,我替你赢回来便是。”
月华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棠幽话中之意,慌张地抬起头想要阻止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在台上的红布桌前了。
主持的小哥非常惊讶:“哟!竟上来了一位翩翩少年郎,只盼不要是个纸老虎,一坛酒下去就倒了。”说罢便哈哈大笑。
台下的群众在听了这段话后纷纷从惊讶中变为捧腹大笑,台上忙不迭喝着酒的红脸壮汉们也跟着大笑。
棠幽没有接话,只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在看到月华枝惊愕的脸时冲她调皮地笑了笑,便放下折扇端起一坛酒不紧不慢地喝着。
时光在起哄声中渐渐流逝,台上的壮汉倒了一个有一个,脚边的酒坛子越摆越多,强撑着不倒的人身形也越来越不稳。
众人这才发现,先前那位被嘲笑的少年郎依旧不紧不慢地喝完一坛又一坛,除了脸颊微红外,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他们还意外的发现,这位少年郎的眼眸越来越明亮,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咚——
最后一位竞争者也喝倒了。
主持的小哥惊愕了许久,才回过神惊喜地走上前举起棠幽的手臂,兴奋地对台下的群众宣布:“这届的酒王诞生了!”
台下喧闹一片,欢呼不断。这期间还夹杂着少女们羞答答的叫喊声,纷纷朝台上的棠幽投去爱慕的眼光。
棠幽对着台下的月华枝挑了挑眉,月华枝抱着手无奈地撇了撇嘴。
主持的小哥接过来人送上的月白披风递给棠幽,还好事地问了一句:“不知公子赢这披风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送人。”
台下亮起许许多多期盼的目光。
棠幽抱着月白披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袂翩跹踏下台阶走到月华枝面前,腾开披风,手臂绕过她的头顶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似乎有心碎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棠幽在为月华枝系带的时候,月华枝用密语传音:“你以修仙人之躯和凡人之躯比,厚颜无耻。”
棠幽嗤嗤直笑,打好蝴蝶结后直起腰,左手往背后一挥,一朵娇艳欲滴的红山茶出现在手中,她举起来将花立在月华枝面前,笑得满面春风:“不知这位美艳如红山茶的姑娘,能否赏面与在下同游这斑斓夜景?”
周遭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起哄欢呼:“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饶是月华枝再怎么淡定,也无法在这人声鼎沸的哄闹声中继续保持镇定,她的脸悄无声息的红了红,半是娇羞半是嗔怒地扯过棠幽手中的红山茶。
棠幽抬起头颇为得意地环视了一周,极其自然地牵起月华枝的手,在人潮涌动中步履稳健地走出去。
人潮自动为其开出一条道路,直到她们走出人群好一段距离,欢闹声才渐渐散去,棠幽也松开了月华枝的手。
街上灯影幢幢,交谈声、嬉闹声、吆喝声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裙珊珊而过的少女、锦衣绸缎的贵公子、麻布粗衣的老妇、光膀抬箱匆匆走过的壮汉……各种各样的人擦身而过。
月华枝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叹气:真是极不像话的一晚。
她站在棠幽的侧后方,偏过头看了看挂着笑意的侧脸,澄黄色的烛光下映照着的侧脸温柔迷人,令人移不开眼。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时光,是不等人的。
月华枝捏紧手中的红山茶,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的脚步停顿下来,“棠幽。”
“怎么?”棠幽停下脚步回过头。
灯影幢幢间,她的眼眸亮如星辰。月华枝看的双颊发烫。
月华枝又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随意地伸出前不久被棠幽牵着的那只手,语气平淡:“人太多了我怕走散,你不要松开我的手。”内心却早已波澜起伏,翻江倒海。
棠幽自然没有发现月华枝的小心思,大大咧咧地握着她的手,“好啊。”
月华枝惴惴不安地望着眼前的身影,手掌间柔软又温热的触感令人沉醉其中。
上天啊,即使日后会被惩罚也没有关系,求求你,让这条路再长一些,时光再慢一些。
月华枝咽了咽口水,松了紧绷着的一口气,加快步伐朝前走了两步,和棠幽挨着身子并肩一起走。
棠幽转过头与她相视一笑:“放心,我会抓紧你,我们不会走散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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