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
凉城茶楼包厢间。
连城朝对面坐着的人作揖,“我正要向魔尊表达谢意,没想到您就先来找我了。”
戟夜低头抿了一口酒,“不知道本座之前提的交易,连城兄考虑的怎样了?”
连城的眼睛亮了亮,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届时就由魔尊带领了。”
戟夜弯唇一笑,“自然。”
“您接下来的一步是什么?”
二人商量了一阵,连城连连称好。
默了一会,连城在北海观摩战斗时,看到的一个身影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思考了一刻,问:“那位失踪了三百多年的小殿下,如今可是找到了?”
戟夜没有任何反应,沉静流畅地仰头饮酒。一杯饮尽,他答道:“前不久找到了,正在永明岛疗伤,不知何时能醒。”
“这样啊……”连城若有所思。
“若没有别的事,本座先行一步了。”说罢戟夜站起身。
连城连忙站起来,朝戟夜拱手行礼,“您请。”
戟夜抬脚,负手离去。
连城的手指放在桌山敲了敲,看着戟夜离开的方向不语。
立在一旁的逍林走上前,道:“王认为魔尊在说谎?”
连城沉吟片刻,说:“分不清。”
他转过身子,踱步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兀自倒了杯酒,自顾自地饮了一杯,沉声道:“那位小殿下不仅风姿卓越天赋异禀,更是深得上任魔尊喜爱,连珍贵至极的永明岛都予以相赠,戟夜该是恨得不行。不过,既然他说小殿下在永明岛疗伤,那大致是安全了。也不知何时能再目睹其风采一瞬啊……”
行至路途的主仆二人也在对话——
“尊主,他似是见过小殿下。”
“派影魔跟着,看看情况。”
“是。”
“顺便去探查北海这次事件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是。”
这天蒹白正在和及雪讨论到一半时,突然语气一顿,“失陪一下。”话音未落就匆匆离去了。
叮铃叮铃——
棠幽睁开眼看到的,是房梁上轻轻摇晃的铜片。
唔……有点热。
她把手背放在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醒了?”
熟悉的声音。
棠幽扭过头,见蒹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坐下。
他扶起她的身子靠在床边,将水递过去。
棠幽正觉得口干舌燥,这会也没说什么,捧着瓷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蒹白拿出一方帕子,浸湿了水往她额间擦拭。水汽的蒸发带来丝丝凉意,棠幽觉得舒服多了,闭上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享受他的照顾。
看着棠幽舒适的样子,蒹白淡淡地笑了笑。他收回湿帕子,“去泡水吧。”说着把棠幽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去。
棠幽靠在蒹白的怀里,手轻轻抓着他的前襟,小腿在空中上下晃了晃,“先生,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了。”
“啊……这么久了……”
“嗯。”
午时的日光猛烈,蒹白将油纸伞悬浮在二人间,挡住了猛烈的日光。
及雪捏着书,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往后院走去的二人。
她何时见过蒹白这样抱着谁了?整个后院都围上一堵厚厚的白雾墙,她之前问过那是用来做什么的?蒹白是这样答的:“那是幽儿疗伤的地方,清静些好。”
感受到灼灼的视线,棠幽微抬起头望过去,就看到及雪正在和小仙们凑在一起说着话。
“先生,他们是谁?”
蒹白解释了一番。
棠幽恍然大悟,又道:“是不是我妨碍到你了?”
蒹白闻言低下头对棠幽宽慰一笑,“没有,你的事重要点。”
棠幽听了以后笑逐颜开,一个劲在蒹白怀里蹭来蹭去。
棠幽仰躺在潭水里,双脚慢悠悠地上下摆动,在潭水里来来回回地潜游。
“小棠棠~”
声音虽然轻细,但是这个称呼也只有钟磬音才会叫。
棠幽立刻浮出水面,“钟姐姐。”
“嘘~小点声。”钟磬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结果发现这后院四周都有一层厚厚的白雾墙,根本看不见外头的模样,外面自然也无法窥到里面丝毫,就连外头的声音都没有办法传进来。
“啧,这蒹白为了不让他人看见你湿身的样子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棠幽皱了皱眉,“钟姐姐,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钟磬音摊了摊手,“就是感叹了一下你家先生对你爱护。”
棠幽微低着头,嗤嗤地笑着。
钟磬音睨了她一眼,伸手入潭面,抬起来泼了她一脸水,贼兮兮地笑道:“说不定他是想把你养得白白嫩嫩的,好娶过来当娘子呢。”
棠幽立刻捧起一滩水往钟磬音的脸上泼去,“去去去,钟姐姐胡说什么呢?”
“哈哈哈……”
两个人泼着水玩了一阵,钟磬音抹了抹湿漉漉的脸,俯下身凑上前轻声问:“他们要在这呆多久?”
棠幽歪着头,“先生说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再去离渊。”
钟磬音“啧”了一声,抬手朝她抛了块琉璃晶石,棠幽顺势伸手接住,用手拿着举起来对着阳光,琉璃晶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彩,她笑着回过头,“钟姐姐,这好好看啊。”
钟磬音扬扬眉,“本神君的传讯石自然好看。”接着降低了声音:“等蒹白离开后你用这个联系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别跟蒹白说。”
“为什么?”棠幽踩着水双手搭在在岸边抬头看她,用极轻的声音开口:“是要去干什么坏事吗?”
钟磬音但笑不语。
蒹白的笔锋一顿,朝着后院所在方向无奈地瞥过去一眼。不想让我发现好歹用密语传音吧……
棠幽醒过来的第二日就去了沉龙潭,一下来就看到南斋略显落寞的背影,她突然有阵不大好的预感。
“南斋?”
南斋回过头看到来人后淡淡一笑,“好多了吗?”
棠幽看着南斋的笑,心里揪了揪,“嗯,好多了。”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棠幽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来。
潭面波光粼粼,有些扎人眼。清澈的潭水下游过几尾草鲤,这几尾草鲤的尾巴端各有一个小红斑。她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她和南斋、沈钰到集市买回来放进去养的那几尾。
已经长这么大啦。棠幽在心里感慨一声。
南斋顺着棠幽的视线低头望去,“你还记得它们吗?”
“记得。”
“没想到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你看那条,”南斋指了指其中的一条,“已经肥的游不动了。”
棠幽看到了那条鱼,浮潜在潭底摆动着鱼尾翻腾起一滩淤泥,结果只移动了分毫。她哈哈直笑:“真的呢。”
“我们第一次相识就是在这里,当时我和沈钰还以为你昏倒在这了。”
“嘁,我早就解释过了,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后来在你的帮助下我们过关。唔……说起来姑获鸟的肉真香。你还说过要留在御月殿,结果,真让你给实现了。”
棠幽晃了晃悬空的脚,“拜托,我可是很厉害的。”
南斋垂眸沉默地望向浮着刺目水光的潭面,过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之后,我们经常在这里碰面。我跟沈钰练剑,你就懒洋洋地躺在一边假寐。有时我们坐在一起喝你酿的酒,吃我带来的糕点,顺便说说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总是我和沈钰在咋呼呼地说,你就淡淡地听,偶尔插上两句。”
“年少不知愁。”棠幽想起了这样一句话。
南斋又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封红色请柬递给棠幽。
棠幽接过来,深红的请柬勾勒着金闪闪的线条,繁复贵气的花纹象征着请柬之人不凡的地位。她翻开请柬,看了之后恍然大悟。
“北海之事结束后没多久,宋疆就被召回宫。我没有想到……跟着他回去还有沈钰。沈钰竟是南平郡主……我更没有想到……他们早有婚约在身。”
南斋苦笑一声垂下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沈钰是这样跟我说的。她希望我和你这两个最好的朋友能到场参加她的婚礼。”他说着又仰起头望着满是空隙的树叶,“婚礼在两个月后,她最喜欢的秋天。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棠幽捏着请柬,紧抿着唇觉得很愧疚。南斋说的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南斋叹了一口气,倏地站起身抬手指向潭边,“我们老说要在这潭水里比一场,看谁最快游到对面。”
棠幽仰起头,发现他的眼圈泛红,眼眶里闪烁着亮光。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来比比。”南斋笑得眯起眼低头看向棠幽,“如何?”
棠幽知道南斋此刻心里定是难受至极,索性陪他痛快一场。她站起身,“好啊,我可不会让着你。”
二人念着数,念到“一”时皆纵身一跃潜入水中。
棠幽很快就游到了对岸,发现南斋还没有游过来。她爬上岸,站在岸上正打算向南斋炫耀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在潭水中央停了下来。
南斋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潭水中央,双手摊开双眼紧闭,仿佛这红尘世间天地萧萧都与之无关。
他约莫是哭了,但不想被她发现。
南斋你,真是笨死了。
棠幽兴奋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她慢慢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潭面,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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