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九、
……
“父亲,我想要去越水泽看看。”
“小唐离想去那做什么?”
“想看一群雪鹤扑掕扑掕地飞起来。”
“好,我带你去看。”
……
“呼~还好有父亲在,雷霆虎真凶。”
“哈哈,别怕,有父亲在。”
……
“小唐离,我将此炎玉赠你,即便是冰囚这样的地方,你也能出来。”
“哼,就是不要这炎玉,我也能从冰囚里出来。”
“哟,那敢情好。”
……
“小唐离,你看这羽棠花,就像你母亲一样,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
“父亲,我要去人间看看,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多好玩的。”
“好,我等小唐离回来。”
……
棠幽是哭醒的。
眼角的泪不断涌出来,滑进鬓发然后落在枕头上,原本淡蓝色的枕头深蓝一片。
盛夏的阳光晒在窗棂上刺目一片,房梁上的铜片无精打采地晃了晃,有几片碰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叮铃声。蝉声鸟雀声一波比一波高,似乎在争闹着谁才是这盛夏时节的主宰。注灵草上的花落了几片在潭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蒹白端着汤药走到门边时听到棠幽的哭声,急忙推开门走进去将汤药放在一边,把棠幽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指尖微微颤抖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可是棠幽眼睛的泪水就如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眼眶已经红肿的像两个核桃。
棠幽双肩微颤,眼前模糊一片,声音黯哑晦涩:“是我的错……我不该去人间……不该好奇跟上那队兵马……不该多管闲事……更不该……更不该……”
在听到棠幽的断断续续的话后,蒹白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他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她说的是当年之事,她没说完的“更不该”,与他相关。
但她忘了。
忘了他的样子。
为什么忘了?
怎么就忘了呢?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的父亲……他也许就不会死了……”
蒹白苍白着一张脸,嘴唇抿得发白。他握住她捶打自己的双手,用力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不停地用手轻抚着她的背。
他似是叹气似是呢喃:“事已至此……不如从心。”
棠幽约是没有听到的,她像是憋了许久,如果不把心里的痛苦一股脑哭出来,说不定日后会憋得更难受。
蒹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梨花落满肩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倾斜,相拥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怀中的棠幽已经没有了声响,只余平稳的呼吸。
哭醒的棠幽,又哭昏了过去。
蒹白抬手轻轻一挥,枕头上的泪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拿起枕头,轻轻地移动棠幽,把枕头放在她背后并让她靠在床边。
棠幽的头歪靠在床框上,眼角未落下的泪顺势滑下来,顺着脸颊的泪痕掉在蒹白的手背上。
这滴泪烫的他手背发疼,如鲠在喉。
蒹白拿过汤药,直接用灵力温热,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喂进棠幽的嘴里。
末了,他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汁,把她放平在床上,大手轻抚过衣襟将泪渍拂去。
他再拂袖往桌上一挥,一盆清水出现在桌上,盆缘搭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蒹白将毛巾浸湿后拧干,轻柔地擦拭着棠幽的脸和手。
擦好后再将盆中的水弄成微烫的水,冒着热气的毛巾被叠成长条,他往上面洒了两滴精露,轻轻地放在棠幽的眼睛上。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抬手理了理她的乱发后,拿出一颗晶莹的药丸放进她的嘴里。
这种药丸在她的嘴里慢慢溶化后,能恢复好嗓子。
偌大的院落里歌舞升平。
戟夜弯着眉,勾着唇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眼睛冰冰凉凉地看着其中一位舞姬。
一阵风吹过,吹落几片叶子在石桌上。
戟夜随手拾起一片叶子,然后随意一扔。
叶子带着劲风和杀伤力,飞进那群正在舞动的舞姬里。其中一名紫衣舞姬迅速反应过来,抽过头上的一把簪子施力挡住。
锵——
血从手腕中喷涌而出。
数十名魔将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将紫衣舞姬团团围住。
“尊主,奴婢做错了什么?”紫衣舞姬跪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望着戟夜。
戟夜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嗤嗤地笑出声。他虽然笑着,可是紫衣舞姬却感到刺骨的冷。
“那本尊就让你死得明白些。”戟夜摸了摸大拇指上的赤玉指环,“妖士叽萝,没错吧。”
紫衣舞姬瞳孔骤然一缩,“什么妖士叽萝,我……”
戟夜没有耐心听她解释,“若不是本尊的安排,你能出现在本尊面前吗?”
紫衣舞姬煞白着一张脸,“你……你早就知道了?”
戟夜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个自以为是的妖皇樊何,灯油枯尽了吧?不然怎么会想出这么愚蠢的伎俩?”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脖子一凉,她立刻伸手一摸,殷红的血布满整个手掌。没一会儿,她便香消玉殒化作狐狸死尸倒在血泊中。
黑衣魔将跪拜在跪拜在一旁,手中的短刃正在滴血,“尊主。”
“把她的内丹和皮取下来。阿温,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妖士叽萝。”
“是。”
戟夜静静地看着被清理干净的庭院。
樊何,你欠本尊父王母后的命,差不多也该还了。
“尊主。”凌风出现在戟夜面前,微微鞠躬。
“唐离有消息了吗?”
“没有。”
戟夜闭着眼睛靠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大腿。
末了他缓缓睁开双眼扫了眼立在一边的阿温,“阿温,去向樊何透露本尊有攻打人界的心思。”
“是。”
阿温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一边不动,似乎还有话想说。
“还有事?”
“尊主,您怎么开始找……”阿温立刻感受到席卷而来的寒冷裹挟着全身,她大惊失色地跪下磕头,“阿温知错,尊主饶命。”
戟夜交握着手指目视前方,“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是。”阿温颤抖着双腿,一身冷汗地离开了。
凌风在一旁开口:“北海之事已经借天姥山之后解决了。”
戟夜应了一声,半晌才开口:“请连城前去凉城一叙。”
“是。”
及雪看着传讯石中的蒹白,“上清出什么事了吗?前天匆匆离去后就没有再过来了。”
“小徒儿受了些伤,这两日都在照看她。把天书的事暂且搁置了,抱歉。”
及雪不动声色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拳头,脸上一副担忧之情,“这样啊,伤得很重吧?”
“嗯。有段日子不能过去了。”
“那……”及雪咬着唇思绪了一番,“我带些书籍笔墨过去,这样您既可以照看徒弟,修整天书的进度也不会落下,如何?”
蒹白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也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及雪都带着几位小仙,抬着几箱书出现在御月殿的庭院内。
日出而来,日落而去。
期间及雪和蒹白还有前来帮忙的小仙们,在浓荫下继续之前在离渊的工作。
蒹白的灵识一直散布在棠幽的房间,这样她一醒来,他就能马上知道。
棠幽是醒过的。
在哭昏过去的第二天夜里,她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眼。
蒹白那时负手而立,正站在窗边看月亮。
轻胧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如梦如幻。
棠幽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蒹白立刻听到了动静,疾步走过来坐在床边。
“感觉怎么样?”
棠幽眨了眨眼睛,瘪了瘪嘴,眼泪汪汪的,“不好……”
蒹白怜爱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就如此刻的月光般温柔:“再睡会,睡醒就好了。”
棠幽看了看他,“先生……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棠幽想了想,疲倦慢慢裹挟着身体。她强行撑开一半眼皮,意识昏昏沉沉的,“我……我好像……”好像梦到我父亲了,梦到我一直哭一直哭,父亲死去的三百多年里,我第一次将这种悲伤的情绪哭出来。
“唔……就是好难过好难过啊……”
蒹白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
“先生好像在旁边……还说了些什么……”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在你难过的时候,在你不难过的时候,都会在的。”
棠幽支撑不住倦意,闭了闭眼,听到蒹白的话后,嘴角弯了起来,嗓音难得的带了点雀跃:“嗯。”
夜晚的风吹了进来,房梁上的铜片边角轻轻撞在一起,细碎又清脆的叮铃声在厢房里响起。
蒹白掖了掖棠幽肩膀上的被子,看了眼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想了想,然后伸出两只大手将这只微凉的小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捂热揉捏。
窗外的月色如水。
蒹白看着棠幽就要睡过去的脸,再次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问题,莫名其妙地就如当初问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你因何缘由,会忘记一个人?”
“唔……大概是觉得不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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