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物是人非事事休
郁郁苍苍的国会山被各种类型的植被所覆盖，远远望上去是五颜六色的，由于国会系统的逐渐完善，山上的人口密度也越来越大，蓝粉色相间的小房子一座挨着一座，高一些的是白色红色相间的别墅，相对少一些。
高峰上的建筑群则最辉煌，闪闪发光，有着两队头戴三角帽的军人站岗的是新建起的奈特维西大教堂，而国会大厦后面那座风格古朴些的教堂则显得老旧多了，它的大门已经吱呀作响，显然很久没有人上油，外围的城墙也斑斑驳驳，阁楼上漆黑一片没有点灯，大概是因为无人问津，只有顶部孜孜不倦走动的巨大的钟表象征了一丝生命力。
这间教堂门口驻守的士兵也不那么尽职了，他们懒散地靠在罗马柱上抽烟聊天，手里的长/枪用来赶飞虫，正当四五个人聊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一个高大的身影压迫过来。
反应最快的那人一下子把烟头压灭在墙壁上，“腾”地一下立正，铁质的军靴底部“嘭”一声靠在一起，零点几秒的功夫，已经看不出来士兵刚才懒洋洋的模样，除了那对冒烟的鼻孔。
“米哈伊尔阁下！”
来者穿着一身墨绿色宽松的丝绸质长袍，长长的金发没有束起来也没有好好打理，一直垂到小腿那，面容看上去不太和善，尤其是那双深沉的蓝色眸子满是烦躁——一句话形容就是“没睡醒的样子”。
伊利亚抬抬下巴，对反应最快的那个士兵：“你，带着他们，去训练场跑四十圈。”
“……”飞来横祸啊！
另一个抖得像筛子一样的士兵扯扯前一个人的袖子，打着手势招呼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跑了。
人群离开后，男人上前伸手摸了摸墙壁上那个被烟头烫焦的褐色斑点，眼中有一丝名为心痛的光芒闪过。
沉重的大门打开，墨绿色袍子角摆动，他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低头沉默地走进去。然后那扇门缓缓关上了，隔绝了这个建筑内的最后一点光亮。
男人抬手，随着他手指尖爆发出瀑布似的冰川，那冰却可以随他的意愿随意改变形态，它们有的地方融化有的地方又凝结，最后冰铺满了整个五米高的空荡荡的大厅和地板，一个神态俏皮姿态妙曼的少女冰雕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这才露出一点微笑，他手指动了动，那个冰雕栩栩如生地向他走了过来，扬起小脸，伸出双臂。
伊利亚也踱步走近冰雕少女，弯腰张开双臂抱住对方，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心安了一般。
人类的体温一般在三十六度，哪怕伊利亚用冰系灵力包围了整个大厅，也只能把温度降低到一个固定范围，他紧紧将零度以下的没有生命的人形冰块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手。
大厅里安静地过分，秒针一下一下我行我素地走着，灵力幻化的少女并不能出声打断这份幽秘的寂静，它只是默默逐渐融化，拥抱着它的男人也跟着跪在了冰凉的地上。最终，在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的某一个瞬间，男人手中最后一块冰疙瘩化成一滩水从指缝里滑落，他低垂着头孤零零地跪着，过长甚至有些啰嗦的头发跌落在一地冰水里，如同那件湿透的长袍，但他毫不在意。
一个“滴滴”的声音最终挽救了这要命的死气，是通讯器，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父亲，外交部大臣请见，他说黑猫族派来了使节。”
“嗯。”吝啬的一个鼻音打发了通讯器那头的人，男人抿着没有血色的唇，睁开双眼，那里面曾经是一片为女神所深爱赞叹的汪洋大海，如今却是一滩即将枯涸的死水。
不过待到他出现在迎客厅时，又是另一幅毫无破绽的冷酷面孔了。
外交部大臣陪伴着一位少年低声交谈着走进来，看上去氛围非常融洽。
就在两个人驻足谈笑风生的时间里，一个红色的小小身影哒哒哒跑过来，在伊利亚腿边出现，小女孩抬着头拼命去够伊利亚的手，蓝眼睛清澈透亮，水汪汪的，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她张着嘴，口型像在叫“爸爸”“父亲”之类的，却可怜巴巴不敢叫出声。
伊利亚趁那两人无暇顾及这边，蹲下来摸摸女儿的脑袋，严厉道：“弗丽嘉，我说了多少遍，有外臣的时候不要在外面乱晃，快跟兰德尔回去。”
弗丽嘉被那低沉的嗓音吓到，大着胆子用两只小手拉着伊利亚的大手，结果还是眼睁睁看着父亲站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远。
“兰德尔，把女王陛下护送回弗丽嘉殿。”
小插曲结束后，外交大臣礼貌而客气地和黑猫使节结束洽谈，分开后端正地站在一旁，这时伊利亚才仔细打量这位太过年轻的使节。
他完完全全是个青涩的少年，个头娇小，披着一件古怪的黑斗篷，黑色卷发垂在脸颊两边，绿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就像一颗注满了魔力的宝石，它们让伊利亚一下子就想起某个人养过的猫。
几年前他还对那个人说，她养的第二只黑猫和第一只黑猫简直一模一样，此时此刻伊利亚觉得眼前这个什么使节显然更像那个名叫“小黑”的家伙。
他记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年轻得像一个满腔热血的傻子，他最好的哥们儿还健在，被一只猫耍的团团转，还被猫糊弄得差点倒戈反水。
时间过得太多了，回忆起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从一层一层大箱子里翻找一件少年时期的旧衣服，找出来之后抖一抖，还要掉满地的灰，让他打喷嚏，流眼泪……
如今，陈年旧事里的角色之一出现了，他从层层叠叠的衣袖底下抬起胳膊，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那动作滑稽地像哄小孩子，然后他自顾自地走进大厅深处，穿过一条条走廊。
伊利亚不明白这人想做什么，跟在后面穿梭来穿梭去，一度耐心失去几乎要叫卫兵把这个疯子抓起来。
直到少年竖起耳朵左右张望一番，他摘下帽子，笑笑，象征兽类的一颗尖利牙齿露出来，“不知道米哈伊尔阁下想不想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像是真的被那绿色宝石控制了，伊利亚鬼使神差地迫不及待问出这句话。
“安托尼瓦·维尔曼，你的前副官阁下。”
一瞬间，脑子里有根神经好像断掉了，天崩地裂。
那个名字早都被历史的河流冲刷干净，那个年轻人刚死的时候，还时常有他昔日的同僚不小心提起，例如“安托今天怎么又没来点名啊？”“中午在食堂怎么没看见安托？”“有谁知道维尔曼大人现在在哪？”之类的，当人们对他突如其来的死习惯以后，他的名字和故事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淡去。
安托尼瓦·维尔曼。
估计伊利亚说起这个名字，如今国会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认识他。
“如果他当年没死，现在该有三十岁左右了吧。”
那个少年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他的心脏被罗慕路西就放在白狼王宫祭坛的容器里哦，或许你我可以合作一下——”
伊利亚闻言挑眉，“什么合作？”
“一起灭了罗慕路西这个变态，至于削弱白狼族的任务，就是我们黑猫族的了。”少年歪歪脑袋，似乎是为表诚意，他和伊利亚握手，“如果你同意，那这就是你和黑猫族三王子克洛宁的同盟条约，不管黑猫族现在的首领安格尔怎么做决定，我会配合你的。”
空气非常安静，这个走廊深处没有一丝光线，伊利亚捕捉不到对方的神情，自然也无法做判别，但理智让他冷冷抛出一句：“我不认为你的身份值得我信任，甚至还有结盟。”
克洛宁像是着急了，他语气不再那么镇定自如：“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没有永远的敌人，你如果一直这样固执己见是不会……”
“请你离开吧，你提出的条件一点也不值得我的士兵去冒险。”
高大男人下达了逐客令，低沉的声音着实吓到了克洛宁，他咬咬唇，缓慢地往外走，男人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别扭地走到一开始那个迎客厅，外交部大臣看到这不和谐的气氛后叹了一口气。
克洛宁在大门口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这个人类阵营的领袖，他有些不能理解事情发展的趋势。
这些年虽然被兄长软禁在王宫里，却不曾真正的直面战争的残酷。上一次有无奈的悲凉感时，大概是十几年前的和平年代的某一天，他在敌国当一只卖萌为生的小黑猫，被大哥安格尔派来的人捉回黑蔷薇，眼睁睁看着那个叫安托尼瓦的笨蛋被一次次打倒在地，耳朵鼻子嘴巴里都冒着血，还用手支撑着破损的身体想要站起来保护自己。
父亲逝世，兄长们争权夺位，就更加久远了，那时克洛宁按人类年龄来看大概也就八九岁，才懵懵懂懂懂事，唯一的弟弟四王子被下毒残害，乳母告诉他这一切，他惊慌失措地逃离黑蔷薇，孤苦伶仃流浪异国他乡，捡过垃圾，住过桥洞……曾经以为是滔天巨浪的仇恨，居然也会随着日子一天天磨平，淡去，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斗不过一个并不准备杀他的亲兄弟，所以渐渐地随遇而安了。
仇恨会变淡，但思念也会吗？至少对于克洛宁来说，安托尼瓦在他眼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定格画面始终是他一个心结。年少时以为一次的分别没有关系，还有很多未来留给他们去重逢，哪知道暂时的一别就是永别，那个蓝头发蓝眼睛的家伙，那张讨人厌的嬉皮笑脸的面孔都模糊起来，看不真切，变成了一颗鲜红的心脏，泡在巫师不知道拿什么试剂配制的溶液里，被摆在最恶心的白狼一族的祭坛上。
当年安托尼瓦一死，这个人类领袖一度震怒，向白狼族主动开战，大搞国葬，弄得天下皆知他是个义气之人……如今怎么会这样？是什么变了？
伊利亚不太明白这个克洛宁为什么死活不肯离开，站在门口目光渗人，他自然也不知道短短一分钟内对方心里掠过了怎样千丝白缕的思索。
……
克洛宁还是坐上马车回到了黑猫部落王宫，三王子殿。
黑猫一族的建筑风格是原始而诡异的，半球体的屋顶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腾和符文，毛毡制的厚重门帘掀开，里面屋顶镶满了各种各样的珍宝，散发着迥异的光芒，地上铺着一层又一层动物绒毛的地毯，一位黑发少女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石制矮桌，和装在罐子里的浓稠绿色奶制饮品。
少女正抱着罐子不知该不该下口，看见来人后眯起眼睛笑了，克洛宁走过去低着脑袋，求助似的凝视少女。
后者伸手摸摸克洛宁毛茸茸的头顶：“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你的，但没关系，他不会放任安托尼瓦的心脏不管的，我知道的……”
最后那一句话像是一缕可以轻易溶蚀在空气里的轻烟——“我知道的，他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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