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险中求生幸运儿
神界，创世神殿，又是一天的朝圣结束，新上岗的第四代七十二主神各自领了任务陆陆续续离去，最终只剩下了阿黛尔，伊戈尔，桃乐丝，哀弥夜和奈特维西。
圣殿中央一幕巨大的水帘倾泻而下，流淌着哗啦啦的清脆声音，里面渐渐透出一个清晰的画面，哀弥夜一眼认出那是白玫瑰圣城外围的景色。
“现在金克斯家族的反/动势力已经小有规模，而且不难承认他的军事天赋虽然不如米哈伊尔，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成气候，但反而是战争平息后，金克斯韬光养晦，开始从底层人民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
创世神的嗓音像是一架绝好的钢琴在技艺高超的音乐家手下发出的，高低有致，起起伏伏如同歌剧那么高雅，却丝毫不夸张做作。
“通过我的观察，大概是战争后遗症和多种原因所导致，米哈伊尔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每况愈下，早不似少年时，金克斯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离人类内战不远了，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时机，在人界重建神明的威信……”
路加拉了长调时一边看向哀弥夜和奈特维西，哀弥夜把凝聚在伊利亚画面上的目光移开，轻轻点头：“我明白，我自有办法，只希望你不要再找什么人来干扰我的行动。”
路加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挥挥手那水幕消失，他带着调笑的语气：“既然我的小宝贝要求了，那么这次行动全权交给你，搞砸了不要跑我这哭鼻子哦。”
身后传来四声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发出的噗嗤笑声，哀弥夜羞愤地转头，给那四个人一人一个眼刀。
白纱裙女神用手一撩自己银色长发，插着腰，嘲讽的语气还和以前一样：“我看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扶不上墙的人类小孩。”
哀弥夜两步上前和同胞姐姐（虽然并不愿意承认）撕打在一起，当然后者很矜持地守着自己的女神形象，所以没怎么动手，不然的话这两千多年历史的创世神殿恐怕早塌了。
“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阿黛尔扯开对方像魔鬼一样狰狞的手，忍无可忍大喊：“人类历史上有那么多英雄，又有几个成了神？难道我是神我就要每个都看到吗？哀弥夜你搞清楚！你不是创世神！米哈伊尔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宝贝！你不要把全白玫瑰和神界都扯入你一个人的私心里去！”她情绪过激，喊完后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像是说出了憋了几十年的心里话。
原本张牙舞爪的哀弥夜安静下来，桃乐丝看到她红了眼眶的那一刻，立即上前把自己的小姑娘揽入怀里。
阿黛尔不顾桃乐丝名为“点到为止”的锋利眼神，立志今天要把话说清楚：“你从小就是这样，仗着创世神宠你，高兴了什么都要，世界起源的神之火都给你！不高兴了就闹个天翻地覆，把神的命都给搭进去！原本还有二三代主神敢冒着圣威弹劾你，现在倒好，他们关进《失落之书》里，还归你儿子管……我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搞个世界末日才算完？”
桃乐丝感到怀里的人的情绪波动，忍不住回敬一句：“在圣主面前骂人很有成就感吗？你说的是没错，可是，圣主什么时候表示过有意见吗？你在不平什么？”
阿黛尔冷笑，“桃乐丝，我本以为你是这神界为数不多还清醒的，没想到……”
“你知道你这些年都在不平什么吗？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站在秩序链条上层的人总是不在乎公平与否，因为他们手中的资源最多，只有下层的人生生世世都在喊着要公平，可是你越这样喊，上层的人看到没有资源的人的处境有多么艰难，意识到自己资源的重要性，就更不会把资源分配出去。”
桃乐丝一边搂着哀弥夜，一边靠近阿黛尔，他眨眨眼缓和了神色：“你没有错，我也没有不清醒，只是我太自私了……阿黛尔，你一直都是神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神，既是白昼也是女神……神界太脏了，不配你，如果有一天真的会迎来世界末日，那么就让我们都死去，让你来重建一个光明的神界。”
他留下这惊世骇俗的一句疯言疯语，便打横将哀弥夜抱起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抹翡翠绿。
奈特维西看着那一对背影彻底消失后，咚一声跪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路加面前，良久，他右手在胸前比了个祷告的手势，道——
“我，奈特维西，希望之神，
在此以全部神力以及灵魂发誓，
人类内战开始后，
时刻将保护在黑夜女神身侧，
直至我献出生命的全部。”
路加满意地抬抬手指，略加思索，吐出一句意义深刻耐人寻味的话：“你是我最听话的孩子了，不枉费我一点点牺牲。”
……
国会山，一个雍容典雅的女人坐在黑玉材质镂空雕花的高背椅上，身后女仆推着她来到门口，正巧，一个女兵敲门，得到应允后进来，行了个军礼，道：“朱丽叶斯夫人，总统阁下又去旧教堂了。”
被尊称夫人的女人皱起英气的剑眉，冲女兵招手：“卡尔玛你过来。”
闻言，那侍候的女仆自觉地离开房间。
卡尔玛单膝蹲在女人旁边，听到那人说：“还有一周就是诞魔日了，到时候冥界魔界大门会全部打开，毁灭之神会带着毁灭之岭的子民在人界狂欢……这也是伊利亚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原因，你一定要配合我……”
卡尔玛点头，眼神坚毅：“末将领命。”
……
黑夜女神大教堂里依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男人金色的长发熠熠发光，那双本来该是蓝色的眸子此时此刻很奇怪，瞳孔中心透着暗红，甚至微微发紫。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冰雕也渐渐融化，原本还算正常的男人从寂静中苏醒，有狂躁的迹象，他感到灵力在体内乱冲，有一个声音在头脑里说——
“和我一起吧，孩子，
我们是一样的，
被正义的灵魂所不解，所不接纳的，
听我的，得到我赐予你的力量，
胜利就是你的。”
最近两年，这个声音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一开始伊利亚还可以意志坚定地抵御侵扰，到后来时常就不清醒了……他知道那是毁灭之神龙德的声音。
他也知道，得到什么终究要失去什么，儿时为了一个信念不惜和恶魔做交易，到后来为了那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他一步步步入恶魔的深渊与沼泽，彻底丢掉了自己。
不知道恶魔会在哪一刻决定索取交易的回报，也不知道在哪一刻，世界上再也没有“伊利亚·米哈伊尔”，有的只是一个大概会被后人所深恶痛绝的，肮脏的人类耻/辱。
“伊利亚……”
好像有一个女声在呼唤他，努力试图把他从恶魔的诱惑里拉扯出来，回到现实。
会是谁呢？
这世上，还有谁惦念记挂着他？
母亲？
他的母亲是谁？是从死后的世界呼唤着他吗？
是谁？
他的生命中第一个出现的女人是给予他生命的，叫做母亲，可惜她过早地离开了自己。
第二个叫做姐姐。
是姐姐吗？
“别做梦了伊利亚，她不会回来了。
你的姐姐，讨厌你啊，
所以才一次次离开你，
就像曾经对我一样，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大啊！
伊利亚，
当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再阻碍我们随心所欲的脚步，
我们就可以轻易地得到求之不得的人，
你能说不是吗？
别骗自己了，你很赞同我，对吧。”
那个烦人的慢悠悠的男低音又出现了，龙德那家伙还没放弃对伊利亚的洗脑。
“伊利亚！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
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嘶吼声从门外响起，伴随着雷打般的敲门声。
伊利亚蓦然清醒，因为那尖利的女高音中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绵绵的，却撕心裂肺的。
她说——
“爸爸，爸爸，你听得见我叫你吗！”
伊利亚想起两个悲伤的故事，第一个是当年夏奈尔在国家监狱里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时，给他讲述的，她爸爸的故事。
第二个是伊利亚自己的故事，从记事以来，他的生命中就只有黑夜神殿，是神使姐姐们告诉他，他是一个父母死在或是失踪在战争中的人类孤儿。
大概是那时还太小，他对自己父母没有一丝记忆，但这一刻突然有一个黑白画面出现，一个金发小男孩被抱在一个大人怀里，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下千军万马出征前的仪式。
抱着他的大人笑呵呵逗他：“看你爸爸酷不酷？你长大也要当这样的大将军哦！”
男孩只是怔怔地盯着下面乌泱泱的军马，直到父亲骑着的那匹黑色骏马迈开步伐匆匆地远去，他脆生生地喊：“爸爸！爸爸！”
那个男人始终不曾回头，男孩儿还在坚持：“爸爸，你听得到吗！”
他一直这样问，却没有人能听到，或是说没有人关注他。
“叶勒斯拉夫叔叔，爸爸又走了。”
“爸爸会回来的。”
……脑中有一根神经仿佛突然断了，一道白光刺激着大脑，晃过去后就是另一幅画面——
抱着金发男孩的人换成了另一个人，他带着男孩坐上马车离开府邸，马车走啊走，男孩一开始不哭不闹，只是问什么，男人都不肯告诉他，一直走了好久，男孩开始吐，开始生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白玫瑰西方的兰彻斯特边境，一年中十个月都是白雪满天的城市，男孩听到有军人称呼这个男人“维尔曼老爷”，他还听到零零碎碎的什么“国王已经将米哈伊尔全族下狱了，正在追查小少爷。”
叫维尔曼的男人回了个“不用怕，让他们皇家禁卫军尽管查。”
维尔曼回到男孩身边后，换了个温柔的语气，一句一句教他——
“不要怕，伊廖沙，
你是男子汉，
从今天开始，你要坚强，
你是代表着米哈伊尔家的唯一。”
后来呢，眼前尽是炮火连天了，兰彻斯特也被攻陷，维尔曼上将戎装出征后，维尔曼府邸也变为废墟。
当侏儒的丑恶嘴脸出现在四岁的金发男孩面前的一刻，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幼小的心里，他对自己说——
“我要死了。”
但是神出现了。
……
好漫长好痛苦的画面终于播放完毕，伊利亚扭了扭头，发觉自己好像是躺着的，而且他浑身湿漉漉的，他惊惶地坐起来，眼冒金星什么也看不到。
“爸爸，你吓死我了。”
“做噩梦了吗？伊利亚。”
眼前的金星终于散去，温和细腻的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突然间，伊利亚释然了，他笑了笑。
已经不属于他的母亲和姐姐都不算什么了，面前是此时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为他日日担心，为他日日劳累，为什么不去珍惜已有的财富和宝物呢？
……
毁灭之岭的制高点，龙德饮下一杯红色液体，头顶的黑色礼帽被烈风吹得作响，他看到了什么，将透明高脚杯从屋顶扔下，顺着天梯回到寝宫，他的圆桌前坐着的是闭着眼睛的红发青年人。
“阿瑞斯，如你所预料。”
占卜师阿瑞斯，人人皆知他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占卜师，却不知道为了换去这样的魔力，代价是失去看到现世的眼睛。
龙德优雅地摘下礼帽，语调轻松极了：“不过人类真是很天真呢，纠结在心头那么久那么深的东西，是他以为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骗自己，有什么意思？要能放下，我至于活成今天这样？”
“呵。”阿瑞斯冷哼，“他和你不一样，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但他可比你好多了，你想想啊……虽然三岁的时候父亲被国王冤枉全族下狱，四岁的时候卷入战争，但最终他背后的家族还是平反释放，父亲甚至封神，他自己被女神照顾到六岁，虽然又遭遇变故，但得自己亲叔叔所救，虽然伤病缠身，但他和恶魔交易又延续了生命……”
龙德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虽然阿瑞斯看不到，但他猜到了，“你看看，你和人家这种总是能险中求生的幸运儿能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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