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最后一面
自小到大,对于父亲所有的幻想,最终都是在秦无尘身上实现的。对于从没见过自己父亲的雪千留来说,秦无尘无疑在她生命中担当着比父亲更为重要的角色。所以,每每思考起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最终停留在脑海里的,就是她的师父,秦无尘。
不知不觉间,过去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泛上心头。这一夜,雪千留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全然与现在的自己相反,像个男孩子一般地包起头发,穿一身精短干练的粗布衣裳,用远比洛锦儿更加粗犷的行为动作跟在秦无尘身后,如同一对父子,在一起闯荡江湖。
场景变化,不知何时起她和师父的身边围满了敌人。不管怎样都打不退、灭不尽,直到雪千留耗尽了所有力气,握着月盈剑的手也在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攻势才终于退了下去。只是雪千留再回头,却找不见了师父的踪影。
寻找间,周围的人也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四周只有一个声音嚣张地说着:你的师父已经被我一掌打下悬崖,你的师父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雪千留愤怒地举剑刺去,想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但不管怎么她怎么努力,始终看不见人影,也刺不到任何人。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天色灰暗,天地之间的交际处也模糊不清。如同一片混沌,不见任何的生机,师父不在了,只有她一个人,分不清方向,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千留,千留。”正放任自己在那一片阴霾之中乱闯乱刺的雪千留,突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之时,不做任何思考地就朝着那个人寻去。不管是谁都好,只要不要留她一个人。
睁开眼睛,看到凑在近处的华风烈,雪千留愣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些神智:“王爷。”
华风烈松了口气:“我听你屋里动静大了才过来看看,醒了就好。你且歇着,我去叫小二替你送些热水来。”
雪千留看着这陌生的房间摆设,慢慢静下心来。四周的嘈杂渐入耳中,虽然透过窗户看到的外头依旧漆黑一片,但是赶路的人们都已经起来了,客栈里头已经热闹起来。雪千留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是的,她正在赶路,昭王亲自带来消息,她的师父死了,她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昭王吩咐完小二之后,不放心地又回到雪千留的房间。敲了敲门,不见任何回应。推门进去之后,只见雪千留依旧坐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双膝看着地面发呆,十分突兀地,一滴眼泪在她眼中聚积成形,直直落下来。
“千留?”华风烈定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
雪千留完全没有在意华风烈的状态,她只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眼,是熟悉的人,又低头还是原来的状态。
华风烈是听到雪千留屋里的动静才会过来的,知道她做了噩梦,只当是她被梦魇惊着了,到现在还没恢复,便亲自倒了杯热茶,走过去送到雪千留的手里。
“别想太多,不会有什么的。”华风烈随口安慰道。
谁知雪千留听了,越过那杯茶直接抓住华风烈的手,盯着他,期盼着问道:“真的?”
华风烈可是第一次瞧见雪千留如此外露情绪,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和眼神中慢慢的信赖和依靠,让华风烈心跳停了那么一拍。然后,即使根本不知道原因,他也只是顺着话道:“真的,本王保证。”
雪千留安心了,缩回自己的手,自言自语般地说:“就知道师父不会有事的,都是梦是反的,师父一定不会有事的。”
华风烈皱起眉头,原来雪千留这般紧张失态,是因为梦见秦无尘出事了?不对,他不是一早带了消息给雪千留道秦无尘死了么,合着雪千留一路表现得那么无谓,是因为根本没相信他的话?
想通这些的昭王殿下心下不爽了,只是雪千留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至少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的事情。
“王爷请移步,千留要更衣了。”雪千留脸色淡淡地说,仿佛方才留着眼泪拉着昭王的手不肯放的人并不是自己。见华风烈不曾行动,又添了一句,“王爷,天色不早了,莫要耽误了行程。”
华风烈沉下脸,目光凛冽地瞪了雪千留好几眼,对方却毫无反应。最后华风烈也只好却放下手上的杯子,讪讪离开,
这一天,路上华风烈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甩马鞭的时候下手重了些,一路奔驰地飞快。雪千留虽然面上不显,不过心中的急躁却是难以压制,随着华风烈越骑越快,竟也跟上了。
待到了下一个城镇休息之处时,才发现比预定的早到许多。尚未到饭点,又是个小城镇,饭菜上得特别慢。华风烈和雪千留相对看着,有一些无言的尴尬。
华风烈灌下两大碗茶,见雪千留端着茶盏先漱了口,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突然问道:“秦无尘,是怎么成为你师父的?”
“他救过我的命,在我很小的时候。”雪千留看着华风烈,一脸正经地说。
华风烈忆起这正是他对雪千留提起公孙尽时说过的话,只当她是不愿意说起,便不再开口,闷闷地又灌了一碗茶。提起茶壶,里头已经所剩无几,华风烈立刻高声叫道:“小二,上茶!”
“是是是,客官请稍等,茶水马上就来。”店家小二低着头,火速地送来第二壶茶。
雪千留静静地看着,等华风烈安静下来,慢慢开口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曾被人绑架了去。那时不懂事,和珍姨上街时被几个耍戏法的给引注意,偷偷跑了开去,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人拍了天花,迷迷糊糊便去了不知道的地方。”
华风烈不由得多看了雪千留两眼,大概没曾料到现在满腹心思十分难骗的雪千留,也有那么轻易被人诱拐的时候。
“师父乃是浪迹江湖行侠仗义的高人,正好受人之托寻回走失的孩童,找到了那些人牙子,救出了我。只是师父因此受了些轻伤,母亲便留他治伤。”这是雪千留十几年来坚信的真相,只是如今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太过巧合不可置信了。
华风烈自然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偶然,以为是雪千留言不尽实有所隐瞒,不过因着她难得开口,故而安静听了下去。
“初时是我缠着师父要学武,师父自然不同意。我自小体弱,并不适合学武。不过母亲不知从何处听说学武可以强身,亲自与师父谈了一宿,第二天我便磕头认了师父。师父常年漂泊在外,一年中只有几日工夫来教我练功。不过学武毕竟辛苦,幼时的我也不知珍惜,常常惹师父生气。”
似是想到了什么,雪千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着头摸索着粗糙陶制茶杯。
清清嗓子,回想起早上的尴尬,华风烈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正在心中酝酿着,一盆热腾腾烧杂菜被端了上来,摆在两人中间,浓重的辛料气味一下子冲入华风烈的鼻子,薰回了他要说的话。
捂着嘴闷声咳嗽的华风烈让雪千留回神过来,脸上也有了笑意。点的菜和馒头很快接二连三地被送上来,两人默契地停止谈话,食不言地开始用餐。
这次的沉默延续到了再次启程。仿佛能够感觉到雪千留心中的急切,午后的赶路速度又被两人不自觉地加快。每一日的时间都被争分夺秒地用来赶路,而越发临近,雪千留也就显得越发紧张,很久不曾开口说话了。
反倒是华风烈,看着雪千留这迟来的哀伤,每日上路之前,都习惯性地安慰上一句,到最后,自己都开始期望,秦无尘其实没有出事,是洛锦儿看错。不过,若是秦无尘此刻真的冒出来,华风烈恐怕绝对不会对他客气的。
跟着华风烈踏入泸州城的时候,雪千留尚未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内心深处,她还远远没有做好接受事实的准备。
这个地方并未显得与别处又什么不同,华风烈却带着她在街头巷尾左转右绕,对沿途不少客栈视而不见。直到华风烈敲开了一家门,是由安道远前来应门,雪千留还在心中腹诽着,这又是昭王的一处暗桩,因而站在外头犹豫着没有入内。
“姐姐?”一身孝衣的洛锦儿听到动静,从里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见是雪千留,原本已经快哭干的眼睛又开始哗哗往下掉眼泪。“姐姐,阿娘她也去了,我该怎么办?”
“阿娘,不是阿舅?”雪千留搂住洛锦儿,心中一阵狂喜袭来,却又不敢确定。深吸一口气,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看到设立的灵堂,供奉的牌位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洛秦氏。
洛锦儿还在耳边啜泣,雪千留的喜悦就像是偷来一般,不敢与人分享,强压在心底。眼神情不自禁地飘往华风烈那儿,好像责怪他谎报消息。
华风烈也正奇怪着,劈头就问安道远是怎么回事。
“回禀王爷,这一切都是因公孙尽而起!”安道远实在没忍住,先狠狠告上一状,这才开始缓缓叙说华风烈离开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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