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顺藤摸瓜
乔陌今年三十岁,自六岁起就跟着师傅学武,十一岁随着师傅入昭王府,十九岁开始跟着如今的昭王华风烈,又娶了王府里的丫鬟,算得上是昭王的心腹。多年来跟着昭王在外,行事老练作风谨慎,几乎少有出过差错。
譬如这一次,雪千留一病,公孙尽这“神医”都束手无策,华风烈却指派他去找大夫,可见对其能力之信任。他也不负所托,打听之后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大夫,果然药到病除。只想不到,现在竟冒出这样一个疑问,那谷大夫,不是谷大夫?
若是平常,没名气的大夫冒充名医出来行医,也可以理解。但事关王府。这人,是他乔陌出面请来的,若是有人假冒大夫是要对王爷不利呢?换个角度,雪千留这病未曾意料,王爷下令靠岸也是突然,选上这个镇子不过因为就在埠头。如果那人真是冲着王爷而来,说明他对王爷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消息灵通——难道有内应?
乔陌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竟是满头冷汗。在与客栈掌柜和其他小二再三确认之后,带着几个侍卫气势汹汹地冲去追捕那个假冒“谷大夫”了。
而雪千留可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会去告诉他这假冒的谷大夫很可能是为自己而来。她已明白这“谷大夫”恐怕只是借了个名头,如果师父真的关注着她,病中送医,这布置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
她生病、靠岸留宿,都是意外,就算师父真的一路跟着她,也不可能马上去找到这样一个医术高超、还愿意冒着欺瞒王爷的风险去顶替别人名号的大夫。师父常年在江湖浪迹,各处都有结交的朋友也很正常。这个大夫,极有可能是师父的朋友,而且正是这镇子上的人。既然他是借了“谷大夫”的名义,并未暴露自己,想必也不会离开,一定还在这里。
顺着这条思路,雪千留让解秋准备纸笔,让小二把这镇上有名没名的大夫和地址都记录下来,打算一个个去找。
雪千留要出门,被乔陌下了警戒的侍卫们却不同意。侍卫的人数已经少了一半,加上又出了这样的事,保不准那歹人只是踩盘先锋,身后还有一群歹人要对她不利的。
好言细语没用,被昭王照着军队标准训练出来的侍卫根本只认死命令。雪千留急着去寻她师父的踪迹,差点没和侍卫们动起手来。好在理智尚存,最后只能妥协道:“那劳烦几位大哥同我一起出去,随身保护不就是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尚在犹豫,激得雪千留出言威胁:“若按你们所说,那歹人假扮大夫真是来踩点的,我们这院的状况他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若现在引了大批人来,你们抵挡得住?留在这里,岂不正好落入他们的计划当中?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不过胆敢欺骗到王爷头上的,一定不是什么善茬。倘若他们还有后招,你们却傻傻中计交代在这里,谁去给王爷提醒送信?”
这一顶大罪扣下,侍卫们再死板,也不敢拿王爷的安危冒风险。他们商量了一下,拍了一人去找乔陌汇报,其余人分成好几队,前后左右地护着雪千留出门了。
镇子上的大夫并不多,统共才六个,加上药铺善堂等与医药有关的相关人员,纸上共有十四个名字。雪千留并没有浪费,先让侍卫们去打探清楚这几天是否有离开的,才亲自前去判断。半天时间,倒也把这小镇上的几个“可疑”人等都探访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那个“谷大夫”。
得到消息的乔陌倒是分得清事情轻重,虽然没追上人,也很快回来,护着雪千留换了间客栈,重新排班加强夜间守备,然后苦恼着要如何向昭王禀报此事。
雪千留对于乔陌的烦恼故作不知,反而兴致勃勃地问起他今天追捕的情况。
据说,虽然一开始没什么方向,但乔陌备了画像见人就问,竟也问到了点消息。只是沿着线索寻过去,没多久就断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个“谷大夫”。
这来无影去无踪,倒是很有师父的风范。雪千留暗忖着,然后安慰道:“乔大人,那贼人既然假扮‘谷大夫’,可能连容貌都有所乔装改扮。他若在途中换转,乔大人与几位侍卫大人自然无法知晓。”
“这……卑职当初去请大夫时便已小心辨认过,王爷也见过此人,并未发现有易容的痕迹。如果真的易容,却也有些蹊跷。卑职见过真正的谷大夫,与那人没有一点相像。若是真要乔装改扮,也该尽量与正主相像些才是。”
“或许他便是故意顶着一张陌生面孔,为了消失方便?”千留喃喃自语着,不禁有些丧气。“不说这些,乔大人,你说你见过了真正的谷大夫,可有发觉什么线索?”
乔陌点点头:“卑职当初的确是从回春堂将那人请来的,当时屋内只有他一人,卑职亲眼见到他关门落锁,因此才并未怀疑他身份。今日去回春堂,正遇上谷大夫坐诊,据附近的百姓和病人证明确实是谷大夫本人。卑职试探过,他的确是个跛子。据他所说,他半个月前回家探亲,回春堂交由他的两个药童和一个打杂的短工看管。两个药童证实那个短工七天前便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样一来,疑点基本就集中在了那个短工身上。可之后乔陌却连他的名字都没打听到,因为他是被谷大夫从路边救回来的,身无分文才做短工报恩付诊金,从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回春堂的人只跟着谷大夫叫他十二,因为救他回来那天正好是十二。
追查至此,雪千留和乔陌同样一头雾水。假冒“谷大夫”疑点重重,但这一切的布局,却也未免太早了些,甚至雪千留和华风烈那边尚未出发,这里就布置好了?难道说,这本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如果把这样的结果上报给昭王,乔陌觉得自己不如连着项上人头一同送回去。
“这事,未必如我们所想那般复杂。或许那短工自己也是一名大夫,见乔大人救人心切,又为了报答谷大夫救命之恩,这才冒名前来救治。不管怎么说,他救治千留的确是尽心尽力。乔大人今日奔波一天,很是辛苦了,明日便要启程,乔大人还是安心歇息的好。这般小事,更不用去打扰王爷,平白添乱了。”
不管如何,雪千留肯定“谷大夫”对自己并无恶意,加上与师父的关系,还是不要惹起昭王注意的好。此事乔陌不可能不报,但如何报却是关键。怎么说被“谷大夫”瞧了好几天病的人是雪千留,她若不追究,希望乔陌也轻拿轻放。
乔陌告辞之后,雪千留打发了解秋,抱着月盈剑一个人躺在床上,明明累了却怎么都睡不着。师父没有离开她,这是多么欣喜。只是师父不曾露面,甚至需要借别人的名义来照顾她,看来师父的处境,真的很麻烦。
只是,师父这一次托的人,做事可不太干净。冒充了谷大夫却留下了那么多疑点,徒惹人生疑,若师父正需要隐藏行踪,岂不是害了师父?既然要冒充,何不整个儿易容成谷大夫,跛子装不了正常人,正常人还学不了跛子?
对了,正常人学跛子不是什么难事。雪千留忽的眼前一亮。
谷大夫是个跛子,这是他最大的特点。所以,如果他不跛了,就不是谷大夫了。没有人想过,包治百病的谷大夫,也能治好自己的腿。只是大家都习惯了跛子谷大夫,这才一直“跛”下去。客栈小二哥也说了,谷大夫腿脚不便,大家都习惯上门就诊,谷大夫几乎很少出门。
这么一来,一切倒是能够说得通了。谷大夫一个人去探亲,去到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或许他是去见秦无尘,雪千留的师父了呢?镇上这许多大夫之中,只有这位谷大夫,是唯一一个在冒牌“谷大夫”替雪千留治疗期间,一直不在家的人。
如果是谷大夫假冒自己,只要变换一下容貌,用两条腿堂堂正正不瘸不跛地走出去,就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那个谷大夫了。这也与雪千留的猜测十分吻合——原本就住在镇子上、会医术、要给雪千留治病却得隐瞒身份。假冒谷大夫,就没有人再会猜到真正的谷大夫头上。
至于短工一说,乃是谷大夫所述,他的药童作证,是真的巧合也好,假的混淆视听也好,都不重要了。
这位谷大夫,很可能受她师父所托前来照顾她。他应该知道师父现在的状况。
一想到这里,雪千留可顾不上月黑风高,毫不犹豫地换上了一身玄衣,小心翼翼地绕过王府侍卫的层层守卫,直奔向西街回春堂。
翻过墙(,竟然是和谐词!!),自后院入内,然后摸索着入内,对于第一次“夜探”的雪千留来说,可算是表现得不错了。但突然之间灯火亮起,一个硕大的人影印在窗口,还是吓了雪千留一跳。
“千留小姐,在下恭候多时了。”
窗被打开,笑盈盈对着雪千留的,正是那个为雪千留治病多日的“假冒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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