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追根寻底
“千留小姐，在下恭候多时了。”
“假冒谷大夫”衣冠端正地自房中走来，给雪千留作了一揖，侧身请她入内详谈。
雪千留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假扮谷大夫。”
“在下常新雨，乃是谷大夫的妻弟。姐夫十年前就已过世，如今已与姐姐一家团聚了吧。”
雪千留对此并无兴趣，别人家的隐秘，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她所关心的，不过一个人而已。
“那一箱药物，是你送的？”
常新雨不急着回答，再次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夜深寒重，千留小姐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受凉的好。”
雪千留瞪着他好半天，看似平和的脸上毫无半点退让，终而放弃坚持，快步走进房内。这是一间小厅，屏风之后，摆着一顶梨花木的小圆桌。常新雨引她在一头坐下，转身取了一旁炉上的水新沏一杯茶，端在雪千留面前，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才在对面坐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这样的悠闲倒让雪千留也沉静了下来，又或许是因为屋内的熏香安神定性，雪千留也喝了一口茶，暖了身子，这才唤道：“常叔……”
“噗——”常新雨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好在记得转了头，没沾上雪千留。
“咳咳，千留小姐，在下可当不起这一声‘叔’啊。”
雪千留正经道：“家师秦无尘，与您是多年旧交。换您一声‘叔叔’，有何当不得？”
“不不不不，我和秦大哥可不能比。他……”常新雨忽的反应过来，看到雪千留期待的眼神，咳嗽一声，“这差一点就让千留小姐套了话。在下与秦兄的确是旧识，不过已经多年未见了。”
“千留以为，常叔请千留入内详谈，便是要说实话的。”
这称呼让常新雨眼角抽搐：“千留小姐说的是，在下日里见到小姐身边的乔侍卫，就知道以小姐聪慧，必定会想到在下身份，故而在此处恭候。千留小姐提及的那一箱药，的确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雪千留察觉到常新雨对自己有种自然而然的尊敬，于是转了反向，柳眉一挑，气势十足地追问道：“哦，如此说来，你一早便认识，还算到我必然会途径此镇，还在此发病求医？”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听说小姐途中身体不适，又很可能途径此处，故而备下这一箱药物，希望寻得机会送上。在下也不曾料到，竟有机会亲自为小姐诊视。”说着，常新雨面上带上几分骄傲，似乎能为雪千留治病，是件万分荣耀的事情。
雪千留心中讶异万分，常新雨的口气，就好像她是多么高不可攀多么尊贵的人。可事实上，她也不过是个略有名气的舞姬，而这位常大夫，仿佛并不在意她的美貌与舞姿。她的身份，她还能有什么身份，莫非师父在江湖中竟然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
“听说？我此行万分隐秘，你又是如何听说的？你派人跟踪与我？”雪千留故作生气道。
常新雨明知雪千留是故意，却也无法不为自己辩解：“小姐多虑了，这其实是锦儿姑娘不忍小姐受苦，暗中求助于在下。”
洛锦儿？这又是意料之外的人。雪千留原本当她一派天真烂漫，不想她竟有这本事，在昭王的眼皮底下送信给别人。难怪昭王趁着自己病中带走了锦儿，看来昭王也是有所察觉，不过并没有证据罢了。锦儿的信，到底送到了。
这样隐秘的联络方式，再想起洛锦儿对家中事务的描述，雪千留不禁有了这样的怀疑：“你们，你和锦儿，还有我师父，难不成是同一个什么帮会组织的？”
提到这个，常新雨正了颜色，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般地对雪千留说：“千留小姐，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照拂小姐罢了。小姐出了杭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今后也自会有我们的人沿途暗中保护小姐。对此，小姐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无论如何，我们绝不会伤害小姐你。至于我们的关系，实在不宜与外人知晓，还望小姐体谅。”
“你是说，有人拜托你们照顾我？是师父么？”雪千留的眼睛亮了起来。
“秦大哥的任务已经完成，应该早已回去了。”常新雨生怕雪千留今后见人就打听秦无尘的下落，暴露他们的关系，干脆道出了实情。
雪千留一怔，仿佛有些听不懂似的，喃喃地说着：“完成任务？师父也是你们的人，他也是受人所托来照顾与我的？如今我学成，他便完成任务离开了？”
常新雨十分不解风情地点点头：“如今秦大哥应该是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恍然间，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从天而降的秦无尘，背着小小的她剑斩四方，横扫千军。然后，是她缠着他学武，非要拜师。再后来，每隔几个月的相聚，他冷漠不善表达，眼神却每每宠溺，还带有一丝丝无奈。原来，那不过因为，她是他的一个任务。所以，任务完成之后，只需一封信，就能断了所有的关系。
而她，竟以为师父有难，不惜抛了天下第一舞姬的名号，赔了自己的名节，离开生养她的家乡，离开为她担心不已的母亲，受这路途颠簸之苦，去寻她师父，希望能为他排忧解难。
雪千留苦笑一声，她用所有的理智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怒，而是用不经意的问题问道：“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看重千留？”
“这……请恕在下不便透露。小姐其实不必在意这些，该当如何便是如何就是了。”常新雨开始有些后悔说得太多，若是被人知道有什么消息打他这儿传了出去，那便不妙了。
雪千留冷哼了一声，不无讽刺地说：“原来如此，未曾料到竟有这么一个大组织照料于我这小小女子。看来，我也能学那昭王殿下一般，想如何便如何了？回头，我若是一时气急，砍了哪个尚书公子伤了哪个皇宫贵族，是否也一样有人替我兜着？”
常新雨见雪千留突然生气，忙换了告罪的表情低声下气道：“千留小姐若真的做出那般事情来，在下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也会护在小姐前头。”
多么令人感动的话语，却不过是因为一道命令。雪千留想起秦无尘，胸中之气更是堵得难受，却也知道不该对着常新雨发作。
“好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这一路上，我会小心行事的。”对她的保护如此严密，自然也是因为有人要对她不利。不管如何，雪千留是不会与自己的安危过不去。她答应过母亲，一定要平安的。
眼看出来时辰已经不短，雪千留为了不被侍卫发现，须得趁着夜色回去。临走之前，提醒常新雨一句：“我能猜到你做的手脚，别人自然也能。昭王府的侍卫现在没有发觉，说不定过一阵子就回来查你，你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常新雨因雪千留的关心感动万分，不禁又多说了一句：“多谢千留小姐关心，在下早已做好万全计划。昭王此人虽对小姐另有图谋，但若有事，定会护着小姐安全。小姐还须当心别处来人。”
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到竟要这样一个组织谋划这许多年，雪千留也便不难猜测昭王对自己另眼相待的缘由了。虽然不用再借昭王的势力去寻找师父，也不必再担心洛锦儿在昭王府的安危雪千留还是乖乖回到客栈，打算继续去往昭王府。
她现在，对自己的身份，很有兴趣。
从常新雨的话中推断，杭州对于她是个万分安全的地方，那里应该积聚了大量他们组织的人，旁人很难进入杭州探得她的消息，或者对她有什么动作。然而她现在自己走出了杭州，那些知道她身份，或者猜疑她身份的人，也该一个个冒出来了。
雪千留对此毫不畏惧，有昭王，也有那个神秘的组织，她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怎么样的身份能让人如此关注，又是谁耗了如此大的力气一直守护着她？
她的母亲，雪非颜，原名徐飞燕，曾经也是名满天下的花魁。十几年前突然失踪，再后来就有了她。要说雪千留的身份特殊，多半是出在她那个神秘的、无人知晓的父亲身上。雪千留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哪个皇宫贵族的女儿了。但她不过是个女儿家，还不至于引起如此大的关注。
忠烈之后？叛逆之后？公主换儿子？太后的私生女？……
雪千留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可能性，想着她的父亲该是个什么模样。可是脑中出现的，却总是秦无尘的脸。自小到大，如父如兄般被她尊敬仰慕依赖着的人，对她好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早，解秋进屋替雪千留收拾行囊，发现被雪千留一直宝贝着的月盈剑竟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吓得解秋以为来了刺客。好在雪千留安好地坐在一边，淡淡地说道：“收起来吧，今早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带落了匣子，这剑摔在地上给断了。”
“哎呀，真可惜，这么好看一把剑，就这么断了。”解秋小心翼翼收起剑，“回头得去找铁铺把剑重新打一打了。”
“不必了，不过一把剑，既不能使，断了也就断了吧。”
解秋不再多言。雪千留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宁可不要，要了，却要那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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