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用心良苦
“这位姑娘……”
“我叫洛锦儿，你就是阿舅说的千留姐姐吧？”立定之后，红衣少女仿佛初次见面一般，又从头到脚将雪千留细细观察了一番，点头说，“原本我还担心认错人，不过阿舅说的一点没错，姐姐长得这样好看，一眼就能认出，绝对不会有错的。”
雪千留对此只是扯了半个笑脸，跟着便急切地问道：“师父他……可好？”
“阿舅还是老样子，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那天夜里突然出现在我家，跟阿娘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离开了。啊对了，阿舅让我把这个送给你，说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洛锦儿退后两步，卸下背上的包裹，作势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雪千留忙的按住她的手，生怕一旦接下这月盈剑，便就真的和师父之间一了百了了
“锦儿是吧，我的生辰还要过两天，这礼也不急着送。师父除了让你送来这贺礼，就没有其他嘱咐？”
“阿舅总是很忙，来去匆匆的。倒是阿娘说让我在姐姐这多待两天，跟姐姐学，嗯学做女人。”
雪千留愣了一愣，上下打量洛锦儿。小丫头穿着一身红衣，头上用红绸带扎着马尾混着黑发飘在脑后。看看这脸，虽然肤色偏黑，不过明眸皓齿，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十分可爱。再看身段，年纪还小，不过看得出发育正常，怎么看长大了都会是个风情万种如假包换的女人。
不过再细看。若她换上件宽大的衣衫，换个发髻遮去脸，便怎么都看不出是女孩了。这站立的姿势，说话的样子，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没有半分女子样态。
“阿娘说千留姐姐是女人中的女人，要我跟你好好学。”
“是么。你今年多大？”雪千留不由勾起嘴角，眼神含笑。
“夏天过的生日，已经十四了。”洛锦儿挺挺胸膛，努力撑高了几分，刚到雪千留的耳边。
“十四，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好郎君嫁了。”
洛锦儿脸色微红，不过倒也大方，毫不扭捏地说：“阿娘说我现在不像女人，阿丑才会不稀罕我。等我变成像千留姐姐这样的女人，看他如何稀罕。”
雪千留忍不住咧开嘴，又觉得失态，侧头用帕子挡着半边脸笑。
洛锦儿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这个动作别的女人做了总让她觉得做作，但雪千留做起来，却是自然天成，优雅得紧。
“姐姐这么漂亮，怎么没有找个好郎君嫁了？”
“我啊，我不稀罕嫁人。”说罢捋捋洛锦儿的马尾，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我这番出身，我愿嫁的必不愿娶，愿娶的我又不忍嫁。何必徒增烦扰？”
洛锦儿听了似懂非懂地点头说：“姐姐是要小心些，别人让给骗了。今天那人胆敢冒充昭王殿下……哎呀！”
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雪千留在脑门上弹了一下。出手之快，洛锦儿根本无从察觉。这才知道，这位千留姐姐不仅人漂亮，武功也是不俗的，算得上是她师姐。
“方才被你指着的骗子，的的确确是昭王殿下。你还敢再说这些，仔细你这小脑袋。”
洛锦儿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呀，说话还是小心些，日后……算了，慢慢来吧。锦儿，你何时到的杭州，可有落脚的地方？”雪千留想起昭王的异常行径，摇摇头，衷心祈祷他只是说笑而已。
“昨晚在城外借宿，今天一早就进城来了。我可以跟姐姐一起住么？”洛锦儿倒是很快恢复常态，兴奋地问道。
雪千留略有些犹豫：“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只是我家便是‘好花天’，你一个女孩子住进去，日后若传了出去，名声会不好听。”
“怎么会？我才不怕别人怎么说呢。姐姐，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雪千留立刻爽快答应，先带着洛锦儿一起回“好花天”，生怕她在外头闯祸。
到了“好花天”，有的是人调、教洛锦儿。雪非颜和其他几位长辈平日习惯了雪千留的“冷言冷语”，见洛锦儿活泼伶俐，嘴巴也甜，纷纷表示愿意教她做她师傅。雪千留在旁看着，觉得也算对得起师父的嘱托。
这个念头才刚滑过，雪千留便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东西被她忽略了，再一想，师父的事，还没能弄个清楚明白。
虽然洛锦儿口中并未能得知更多消息，但凭雪千留对师父的了解，他宁可拖累自己也不愿麻烦别人，不会推卸责任反而习惯于把一切抗在自己身上。这样一个人，竟只留一封信就要了断十几年的师徒之情？
还有洛锦儿，若是真要让她学得女人些，何苦不远千里来杭州？早不来玩不来，偏在这个时候，倒像是……像是故意支开她似的。
不止是洛锦儿，还有她，雪千留。一把剑可打发不了自己，想必师父也知道。遣来洛锦儿，她若尽心去管教洛锦儿，自然也没空去管师父的事。
雪千留推断，不，几乎可以肯定，她师父定是遇上了麻烦事。怕自己知道，又怕连累洛锦儿，所以才出此主意。而非要支开洛锦儿不可，说明师父遇上这麻烦事，牵连甚大，且就在洛锦儿的家乡。
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会让师父和师姑宁愿弃了她们小辈，独自背负的呢？
想到了这个地步，雪千留便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想着办法从洛锦儿口中套得更多消息，却还要强颜欢笑，不让她察觉。下意识，雪千留大概也和她师父存了一样的心思，不愿让别人卷入自己的麻烦之中。
时辰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总是溜得特别快，一晃便是三天过去。用罢晚饭，洛锦儿神秘兮兮地跟着雪千留回到房间，郑重其事地把月盈剑交给她，恭祝她生辰快乐，雪千留这才想起来，今日竟已经是十五了。
早间雪非颜差人送来的新衣与首饰，解秋变着法做给她的新点心，还有晚上不同寻常多出来的一碗长寿面，她竟都没有留意到。
这实在是，失仪失态！雪千留却没时间懊悔，此时更为重要的是，杭州城里成千上万的人，还在等着他们心中的花神雪千留送上月下一舞。
不仅是为了“好花天”，也是为了自己。多年来的心血，把自己捧到了那个位置，可以让她在杭州城中肆意任性，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若是就此断了，有了例外，恐怕就……
但师父的事情一日未解决，雪千留便不可能有心思去编排什么舞蹈。她甚至已经在筹划着，离开杭州亲自去查师父的事情。那么之后，还会有很多次，雪千留的月下献舞会取消。
“锦儿，你家在蜀中，你与你母亲从未离开过？”犹豫间，雪千留再次去与洛锦儿确认。
“是啊，从我记事起，就没离开过那里。我们家除了阿舅在外面，都是一直住在家里的。”洛锦儿点点头。
“除了你和你母亲，你家中可还有别人？”
“当然有。我家阿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还有个伯伯，以前常来我家的，前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突然被抓起来要砍头，说是犯了什么大罪。自那以后，家里就很少有人来往了。”
雪千留一惊，忙的捂住洛锦儿的嘴朝四周看了看，见的确无人之后才放心松手。
“姐姐，你真像我阿娘。”洛锦儿抚抚她的背，似是安慰道，“阿娘跟我说过，这些话不能告诉别人。我是看姐姐需要知道才告诉你的，姐姐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见洛锦儿懂事的摸样，雪千留不禁心疼。替她理理额前的碎发，道：“不要多想，不会有事的。你乖乖待在这里，和红姨她们好好学习女红礼仪。”
“不要。”洛锦儿断然拒绝，“我听说了，姐姐会在每月十五晚上迎着满月跳舞，我自然是要去看的。姐姐你这就要去了吗？”
“我今天不会跳舞。”雪千留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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