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颐死了,死于船难。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离世是件很不划算的事情,尤其是长颐的老爹还把持朝政,风头无两。
长颐很憋屈,她舍不得走,虽然有不忍亲情的成分,但更为重要的是真投胎了,还能比这世过得更好么?大约是不能够了。
所以,长颐的魂儿飘啊飘、飘啊飘,总算是顺风顺水飘回了顺天府。
那金山银山,华服佳肴,虽然她是享受不到了,但看着饱饱眼福也是极好的。
长颐看了没几年,府里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爹爹知天命之年被流放岭南,哥哥因小人作祟而病死他乡,偌大的沈府呼啦啦如大厦将倾一下子就垮了。
还好她去的早,没过一天苦日子,这般想着,长颐的魂儿霎时间便散了。
晴空朗朗,碧波千顷,一只客船顺着赣江自北而下。
刘升挑开船帘子极目远眺,隐约望见巍峨阁楼之景,因问道正在划桨的船老大,“这是到哪里了?”
船老大抬头看了眼,笑着说,“客官,这是要到南昌了,你瞧清前方那高楼没?那可是滕王阁哩。”
刘升点点头表示他知晓了,正欲挑帘子进去回禀,船舱里坐着的人出声了,“今夜不消赶路,且在南昌城里歇一宿。”
说话的人年约三十一二,宽肩阔背,眉骨高耸,削薄的口唇此时向下耷拉着,显出凄厉之色。
舱里坐着的除了此人,还有一男一女,俱是孩童模样,那女童旁边跟了一个婆子,正在为她顺背。
女童生的一副好颜色,只是现下颊边失了些红润,想是因多日赶路未曾休息好的缘故。
这个女童,正是香消玉殒的长颐,只是她如今又回来了,回到垂髫少年时。
长颐对此还是很心满意足的,毕竟能再风光上几个年头岂不是美事一桩,至于日后倾颓败落的事,日后再说罢。
船老大笑着应了声,想着今夜能在城里歇一宿,划得越发起劲儿,竟比往日快了足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客船在码头边靠岸,船老大收了浆,对舱里坐着的人说,“客官,已经到南昌城了。”
刘升自从主人家出声后便一直在船板上候着,当下忙上前挑开船帘子,喊了声“大人,到了”。
沈平江斜觑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我如今已不是翰林院编修,就是个回籍守制的平民,你记不起了?!”
刘升忙点头应是,垂手在边候着。
沈平江这才抱着长颐出了舱,身后的男童则由婆子牵着,一行人踏过木板上了岸。
船老大适才听到“大人”二字才知船舱里坐着的竟还是个人物,他虽不知道编修是几品官,但这年头,兵匪横行,寻常老百姓是万万得罪不起这些达官贵人的,还好他讨巧的将船停在了滕王阁边的码头上。
当下便讨好般的说,“客官,这滕王阁的酒水是一等一的好,那江景更是极佳极妙的,你不若去那楼里暂作歇息。”
刘升垂下嘴角,瞪了他一眼,“浑说些什么?没听见我家老爷刚才说的吗?!”
船老大立时捂嘴,这位大人是回乡丁忧来着,如何能食得荤腥酒水?
他作势扇了自己一下,陪笑道,“看我这张嘴,实在是该打。”
“噗嗤”的传出了一阵笑声,船老大寻声看了过去,见是那女童笑了,便又趁势做了个鬼脸,逗得女童越发可乐。
“爹爹,我看是他想喝那楼里的酒水,你不若满足了他的心愿。”长颐手指着船老大调侃道。
沈平江偏头定定的瞧了他一眼,方才点头,说了声,“走吧。”
船老大喜不自胜,跟在沈平江后头缓步前行。
一行人走了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滕王阁,入目的九层建筑丹柱碧瓦,画栋飞檐,门窗剔透,斗拱层叠,很是瑰丽雄奇。
沈平江看着这数年不改的景致,不由得悲从中来。
七年前父亲随他入京赶考,他高中进士,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那是何等恣意,现在故地重游,却是祖父父亲双双弃世,回乡守制而来。
到底是物是人非了。
“客官,你待会儿需得去那三楼上坐着,那临窗的位置用于赏景是极妙的。”船老大笑着说道。
见沈平江点了点头,面上虽无喜色,但也没怒意,他便又说道,“那小二的定会忽悠你去点嫩笋,山豆干什么的,你可莫信了他那张嘴,死的都能给你说成是活的,什么各乡特产,湖里新出,那都是骗骗你们这些个外乡人的。”
“你就只管照着他不是特产的那些个菜来点,这些菜楼里的客人点的少,他们便不压货,反倒是每日现采办的。”船老大说的是滔滔不绝。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进了店,楼里的小二热情的上来招呼,请了人上楼,拿抹布麻溜儿的擦了桌,便开始倒豆子似的报菜名,一长串菜名念下来,果不其然是些宝庆的嫩笋,岳州的湘莲……
“那宝庆在哪里啊?”长颐逗趣问道。
“在湖广哩,顺着赣江而下走个三五日便到了。”小二张口便答。
“如此这般,那嫩笋送过来不都成了老笋?”
小二有些讪讪,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拆穿了,当下便笑着分辨道,“客官们有所不知,那宝庆府里头有片竹园子,产的笋那叫一个味美鲜香,只是这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万万不敢肖想的,那可是专门递送给总督大人的。”
说到总督大人,小二的是好一阵挤眉弄眼,声音也跟着小了许多,又凑近到桌边上细声道,“便是连两广的布政使想吃那也没地儿寻啊……”
见桌上诸人被勾起了兴致,小二方立起身,豪迈的说道,“这事儿说来也是天缘巧合,那竹园子里头一个管事的恰巧是我家掌柜的内兄,掌柜便托他挪了几根竹苗出来,又特意从那竹园子里挖了一大块土,俱都挪到了自家府里的后院子里小心栽种着,这长出来的嫩笋可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宝庆竹笋吗?”
小二说罢笑着问,“客官是要还是不要那宝庆的嫩笋呢?”
莫说长颐,便是连沈平江也有些忍俊不禁,心道店小二这口嘴上功夫比之宫里头那些能言善道的小黄门也不遑多让。
“那便将你们这里的时鲜都来一碟吧,再来盅水酒即可。”沈平江朗声说道。
小二应了声,滋溜一下就没了影儿。
长颐从沈平江怀里挣了出来,径直走到窗边想看看江景,但她现在就是个萝卜头的身材,头顶也才将将够着窗沿。
沈平江上前将她抱起,靠坐在自己肩膀上,“现在能看见了?”
晴空艳阳下,远处的玉树琼枝、翠山蜡原清晰可见,正是四月好春光啊,只不知若是在京畿又该有何等美景。
长颐有些怀念了,怀念自家在顺天府乌衣巷的大院子。
“爹爹,你要守制几年啊?”长颐脆生生的问道。
沈平江叹了一口气,“按理是三年就够了,只是这到底要几年却也没个定数。”
如今京中皇位之争日渐,还好家里祖坟冒青烟,他爹连死也死的正好,恰巧将他从那滔天大浪中解救出来。
若是他一个不慎站错了队,莫说光宗耀祖了,便是连乞骸骨估计都难。
他正思索着,小二已端了菜上桌,沈平江抱着爱女回了位,由奶嬷嬷伺候着长颐进食。
小二把那几道菜端齐全了,才又“嘚嘚”下楼端了茶酒上来。
只是他那酒水摆的甚是妥当,径直摆到了船老大面前,反而给沈平江斟了碗清茶。
沈平江这下有些稀罕了,暗道这人机灵。
便也不急着吃菜,反问道,“你怎知我今日不吃酒?”
“客官麻绳在身,一看便是守孝之人,点的也尽是些素菜素饭,如何能吃的酒?你既然又点了酒,想必是给这位船老大点的了。”小二笑着说道。
沈平江赞赏的点了点头,这才夹著吃菜,小二见他们和乐融融,搭着抹布麻利的下楼迎新客去了。
吃罢饭菜,刘升招呼了小二来结账,小二也不拿算盘,眼珠子晃悠了一圈儿便把饭钱算齐活了,脆声报了一个数。
刘升掏出银两付了,沈平江又站在江边看了会儿江景便欲下楼离去。
“老爷,待会儿我带你去家客栈留宿,那地儿是顶好的……”船老大免费吃了一盅好酒,也不生疏的叫客官了,改而跟着刘升一道叫老爷。
长颐见他爹径直朝着楼外走去,再没多余举动,顿时有些急了。
敢情刚才细细的问了那么多都是白问来着?
扭头瞧了眼旁边珠圆玉润的哥哥,长颐从奶嬷嬷怀里挣出来,闹着要哥哥抱,奶嬷嬷不得法,只得把长颐递给了小少爷。
沈偱安今年十二岁,胖乎乎的,瞧上去有些呆头呆脑,偏他自己总说这是生得有福之相。
长颐等他抱住自己,方凑到他耳边,悉悉索索的说了好大一通话,见自己爹爹马上就要出楼了,立时又说道,“哥哥,快去说啊。”
“父亲,且慢。”沈偱安在脑子里斟酌片刻方出声了。
沈平江停了步,回头瞧了他一眼,“发生何事了?”
“倒没什么事,只是刚刚我给那小二相了个面。”
沈偱安因为生的肥胖,在京里时常被童子们调笑,后来他便扯谎说,有个癞头和尚给他相了面,说他这是大富大贵之相,不是那些个尖嘴猴腮的人可以比拟的。
说着说着,沈偱安自己倒先当了真,于学业上越发不求上进,反而是在道学玄学上用起功来。
这些事儿,整日忙于官场之事的沈平江自然是不甚明了的,可长颐从小和他混在一处,哪能不知。
沈平江觉得有趣,因问道,“你还会相面了?”
沈偱安一早就打好了腹稿,脆声说道,“父亲时常教诲我要博采各家所长,我时时铭记在心呢。”
沈平江点了点头,笑问,“那你可相出个什么名堂没?”
“可有大名堂呢!”沈偱安摇头晃脑,“你看他上庭高阔丰隆,中庭隆而有肉,只是下庭生的不太妥帖,但也勉强称得上端庄圆满,日后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沈平江闻言竟真看了眼那小二,他现下在堂子里穿梭,如尾游鱼,好不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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