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渣男

　　无论信不信神佛，每个人总会有点偏执的迷信，而陆晚桐的迷信是：当她来大姨妈时，通常都不会什么好事发生。

　　这首先得归罪与她的痛经体质，大学时有次痛得实在难受，虚弱地躺在寝室逃了堂课，谁知那堂课偏偏撞上世界杯半决赛直播，老师看着台下缺了将近一半的座位气得差点把讲义给摔了，然后大手一挥，决定让当天逃课的学生那门课全部当掉。

　　就是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教训，让她坚定了经期会带来衰运的迷信念头。所以当她虚弱地趴坐在电脑前，接到丁一玫的助理沈琦的求助电话时，内心居然保持着看穿命运的淡定，冷静地听对方把事情始末，然后长叹了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热水给自己鼓劲，认命地去了摄影棚。

　　这事说起来也不太复杂，丁一玫之前谈了个珠宝品牌的内页广告，“Morgana”是个刚推出市场的珠宝品牌，设计非常新锐，正好符合高端时尚杂志的受众群，于是砸了大价钱包下《悦尚》整整8页广告，还计划推出随刊小册，因此被丁一玫列入重要客户名单，特地安排今天让他们的代言人来摄影棚拍形象广告。

　　Morgana的代言人叶岚是个崭露头角的女明星，因为出演某偶像剧的人气女配上位，这次的珠宝品牌是她第一次接到高端代言，对身价能有极大的提升。

　　原本以为她会因为珍惜这次机会而好好配合，谁知她一进摄影棚就和摄影组吵了起来，双方各不让步，僵持不下，偏偏丁一玫陪大BOSS去外地谈单子，她的助理沈琦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遇上这种场面就乱了阵脚，一阵夺命连环CALL后，丁一玫想起Morgana的推广软文是陆晚桐在写，她和对方的公关经理也算熟识，于是远程遥控沈琦去找陆晚桐帮忙。

　　当陆晚桐走进摄影棚时，叶岚正叠腿坐在高脚凳上，大红的裙摆开了高叉，露出一双白霜似的长腿。手指间夹着根薄荷烟，青灰色的烟雾从红唇吐出，挺像古早画册广告里的香烟女郎。可惜她的五官偏温婉，作为女明星来说侵略性不足，不过胜在观众缘良好，上部戏找对了路子，再加上这次的代言，才得以平步青云。

　　陆晚桐看见她时，不知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可那念头稍纵即逝，强打起虚弱的精神，走上前开门见山地说：“叶小姐你好，是这样的，丁总监之前应该也和你们都沟通清楚了，这次的广告拍摄是我们双方配合完成，我们的拍摄团队和很多国际珠宝品牌都合作过，希望你能相信他们的专业能力。”

　　叶岚斜斜瞥了她一眼，捏了捏细长的白色烟蒂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穿我自己的衣服拍摄，嫌我的私服不够大牌吗？这可是Valentino最新的秀场款。”她嘴角向上一撇：“或者，是嫌我品位不够？”

　　陆晚桐见她这副模样，觉得肚子痛的更厉害了，勉强维持笑容说：“这样吧，我们既然是和Morgana合作，能不能把周经理叫来一起沟通，无论如何，工作总是得完成的。”

　　叶岚的脸往下沉，镶钻的指甲盖掐着烟蒂冷笑着说：“你觉得我不敬业？想找品牌负责人来压我？”

　　换做平常的任何时候，陆晚桐都会耐着性子和她解释，可一阵又一阵的经痛击垮了她的温驯外壳，披肩下的胳膊抱在胸前，语气冷静而强硬：“叶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摄影棚和团队都都是按小时收费的吧。现在按照原定的拍摄时间，已经超过了快一个小时。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我想知道这个费用是由Morgana广告部来补偿，还是由叶小姐你？”

　　“你觉得我出不起？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叶岚腾地站起，气势汹汹与她对视。

　　陆晚桐冷冷一笑，伸手接过沈琦给她递来的计算器，低头按了几个数字亮在叶岚面前说：“如果叶小姐继续拖下去，这个数字就翻倍，你可以慢慢考虑，我陪着你等！”

　　叶岚盯着那串数字狠狠咬唇，10寸高跟鞋往地板上一跺，正要继续放狠话，突然听见一个清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没说错，既然是拍《悦尚》的内页，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叶岚一听到那个声音，浑身的气焰立即就消了，脸上立即堆起甜笑，令刚才见识过她傲慢嘴脸的摄影师啧啧称奇。

　　沈琦正见缝插针地在陆晚桐耳边传递小道消息：叶岚因为搭上Morgana的新老板而获得这个珠宝代言，背后站着广告部需要巴结的金主，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非争个输赢不可。

　　可陆晚桐从听到那个声音起就一直处于被雷劈了的状态，她的经期衰运正遭遇几十年来的井喷式爆发。

　　自从周祁分手后，她曾经想过很多次他们会在什么情形下再度相遇，也许是在很多年后的同学会，他们带着各自的伴侣，云淡风轻地互看一眼，而且，她绝不允许自己比他先红眼眶。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在她小腹下还翻滚着热流，正像只被踩住肚子的斗鸡，和他的小情人针锋相对时，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简直狗血到能登上某个收视率惊人的现场撕逼节目。

　　小腹的痛意越来越强，额上不断落下的冷汗让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有点模糊，等叶岚已经被不情不愿地拖去换衣服拍摄时，她才终于定睛去看已经站在面前那人。

　　杰尼亚的经典款白衬衣，稍窄的袖口挽起，配着露出脚踝的西裤，正经中带了点雅痞的风格。周祁的衣品一向过人，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在鼻梁上架了眼镜，为自己更添了些成熟的味道，也在她心里离衣冠禽兽的定义更近了一步。

　　陆晚桐盯着他的衬衣领口，不合时宜地开始走神：去非洲那两年，他被家里断绝了一切经济来源，而她驻外记者的薪水在当地算是笔不小的收入，有一天，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么讲究的人把旧衣一穿再穿，攒下工资给他买了套以前常穿的牌子的衣裤。可她对自己的品位实在没信心，挑了好久才小心地买了套基本款，上身后才发现并不适合他的年纪，可他还是乐呵呵地每天穿去上班，直到洗得领口都泛了白也舍不得扔。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居然当上了时尚杂志编辑，煞有介事地对读者介绍品牌时装的最新趋势和穿搭风尚，一定觉得可笑或者感慨吧。

　　他们都在努力往前走，只是再也碰不上彼此了。

　　“陆姐，衣服换好了，马上开拍，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沈琦适时地跳出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持续的微妙沉默，她见麻烦终于搞定，这时笑得像只快乐的雀鸟。陆晚桐这时也下定决心忽视那人，跟着她往拍摄布景前走，谁知刚迈动步子肚子就是一阵抽痛，她连忙咬唇忍住，只轻轻弯了下腰，然后深吸口气昂起头朝那边走。

　　叶岚这时已经换上了广告借用的衣服开，也是高级时装，但是为了配合品牌的设计，风格偏向高知女性系。沈琦看了许久，突然对陆晚桐随口说了句：“刚才她穿得太夸张没看出来，现在我怎么觉得叶岚其实和你的型有点像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就陆晚桐皱眉就开始往外走，连忙追问：“陆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陆晚桐忍住想捂肚子的冲动，大步走到楼梯间，避开冷气让她觉得稍微好受点，可那痛意就像决堤的浪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脸已经白到吓人，连忙让自己靠着墙蹲下来，刚按住小腹试图让自己舒服点，突然听见旁边有声音说：“喝这个吧，能好受些。”

　　可她这时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咬着牙抬起头，竟然看见周祁拎着碗红糖醪糟朝她递过来，没忍住问出口：“你到哪儿弄来的？”

　　周祁抬了抬嘴角：“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要的，我就能弄到。”

　　时光仿佛回到T大校园，她故作娇嗔地抱怨：“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痛经，光喝热水没用，必须吃我妈做的红糖醪糟，可惜这里是学校，只能硬扛了。”

　　那天她因为肚子疼在寝室躺到晚上，然后就收到舍友就给她带上来的一碗红糖醪糟，说是周祁守在楼下等着，还反复交代了，务必得让她都喝完。

　　她拿着电话冲到阳台，就看见站在路灯下的他一脸骄傲地说：“你就别管了，只要记住凡是你要的，我都能弄到。”

　　温暖的回忆一幕幕散开，仿佛被他亲手涂上烂泥，陆晚桐扶着墙站起，看也不看那人，直接把那碗醪糟扔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不喝这个了，会过敏。”

　　那天她把自己关进编辑部远离那两人，丁一玫知道后气得大骂一通，说如果她知道Morgana的老板是周祁，宁愿损失这单也不会和那个烂人合作，陆晚桐倒是觉得无所谓，《悦尚》开门做生意，没理由为员工的前男友前女友让道。她把Morgana的推广软文交给了另一位同事，正好用空出来的时间办好了搬新家的事。

　　直到搬家的那天，她才发现做单身女人的局限，比如当搬家工人为了加价把装书的箱子放在电梯口，和她大吵一架后甩手就走以后，她发现自己就算比小姑娘们多吃了几年粮食，也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而已，真是令人不齿又绝望啊。

　　当她沮丧地坐在几个大箱子上想着找谁来帮忙时，电梯门打开，以她的视线只看到一双黑白相间的球鞋和肌肉线条诱人的小腿，然后有人蹲下来，揉了把她的头发带着笑说：“干嘛呢，特意到我家门口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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