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修)
虽然宫里可算是这世上最繁花锦绣之地,三年前就迁居西苑椒园的皇帝,却仿佛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病中好静,崇智殿御前侍奉的也不过少数得宠的内侍。婉徽到殿外时,几名年轻的太监正拿着弹弓,吹筒和粘杆,在浓密的树荫间细细搜寻。
“公主殿下。”才去兆祥所宣旨的伍太监齐芳认出了这位新晋的金枝玉叶。他拿着弹弓小跑过来,用比方才在兆祥所低了许多的嗓音同婉徽请了安。
“这是在做什么?”婉徽好奇地看着众人忙碌。
齐芳手指在嘴边“嘘”一声,心烦意乱说道:“回殿下,昨夜不知道是哪里吹的邪风,有只知了就在这树上叫个不停,陛下被吵得无法入睡,心情十分郁结。”
“这个时节还有知了?”婉徽侧耳倾听,仿佛隐约听到秋蝉在晨风中苟延残喘的哀鸣。一瞬间,那鸣叫又不见了,似乎只是自己在道观度过的那个盛夏所留的残音。
“造孽的东西,该死不死。”齐芳恨恨地啐道。
“打嘴!”一名青衣内侍自殿内负手而出,指着齐芳皱眉道:“圣躬违和,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想死吗?”
“干爹。”齐芳诚惶诚恐地说。
这名青衣太监不过三十余岁,因为净了身,面容显得十分清秀,唯有那闲雅自如的风度和平静如湖的双眸昭显着他浸淫禁宫的年数要远超齐芳等人。
“殿下。”他很自然地对婉徽作揖。
“侯公公?”婉徽看着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殿下长大了。”侯览端详着这张和辛嫔神肖的面容,心神恍惚中,慨叹一句便再无言语。
在久远的记忆中,婉徽终于搜寻到了和这个侯太监相关的一星半点。她藏在小斗橱里的核舟和摩合罗,据说是一个从辛嫔宫里出来的太监得到圣宠后,在宫外偶然所得,献给了旧主子那个羸弱多病的女儿。
他是宫里为数不多和婉徽的童年略有交集的人。
“公公。”婉徽对他颔首。
侯览没有敢去细看那张略显娇憨的面容。他目光转到浓密的树荫间,忽而几步走到树下,捻起一物,放在婉徽的掌心。
两人一同看着那纤薄的金黄蝉壳,侯览叹道:“蜕了壳,这东西没有几天好活了。齐芳,陛下服过药睡下了,你们也别乱窜了。这只蝉生错了时节,已经气数将尽,任它去吧。”侯览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婉徽。
“侯公公,陛下身体如何?”婉徽往寂静无声的崇智殿内看去,没有留意侯览的目光。
那些年轻太监们收起工具,悄没声退了下去。院子里唯有侯览和婉徽两个。侯览说话也随意了一些。他苦笑道:“殿下你听,哪有蝉鸣?”
婉徽哑然。侯览那坦诚的目光令她略微放下戒备。她艰难地说道:“陛下久病,以至于精神恍惚,出现幻觉?”她仓促间看了眼手里的蝉壳,却是货真价实。
“殿下想面圣?”侯览祥和的眸光仿佛能够洞察人心,“是为了今早的圣旨?”
“侯公公能否代为通传?”
“杂家方才说了,陛下才服过药,刚刚入睡。”侯览断然的拒绝令婉徽一怔。
婉徽原本便因为赐婚之事心情焦灼,三年未通音信的父女相隔一道殿门,竟被太监三言两语就断绝了见面的希望,她不禁冷笑一声。侯览摇了摇头,未及说话,忽然撇下婉徽往宫道上疾步走去。婉徽举目望去,见金波粼粼的太液池上,金鳖玉蝀桥宛如一道雪白的长虹,一乘软肩舆被金色的波光托着,沿着那道白虹,飘至崇智殿前。
一名清癯的白衣僧人自肩舆上下来。
“法师。”贵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侯览对着慈恩法师深深地弓下身去,谦卑作揖,“陛下近日心烦意乱,从昨晚就在等法师来开解。”
“阿弥陀佛,贫僧昨晚在清凉寺为四方百姓讲经,让陛下久等,是我无礼了。”慈恩不卑不亢地说道。
侯览哪敢直指他的不是,陪着笑领慈恩进了崇智殿。在经过婉徽身边时,他的含笑的眸子里忽然对她闪过一丝无奈之意。
随着慈恩雪白的衣袍消失,殿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婉徽短短一瞬间,从失望到愕然,又到怨怒。
难道他不是她在道观里为之祈福三年的爹爹?
难道她不是他今天早上圣旨所封的公主殿下?
难道要被当礼物般献给蛮夷之子的时候,她也不能得到陛下一丁半点的怜惜?
难道是因为当初她做法会时不够诚心,才父女疏离至此?
慈恩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念经声传出殿外时,婉徽眼圈一红,缓缓跪地,在道观里懈怠三年,她脆弱的膝盖已经经不起在青石板上久跪,半个时辰后,她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直到她的眼泪干涸,委屈化作疲惫,侯览终于按捺不住,悄悄来到院子里。
“昨晚殿下回宫,我就禀报了陛下,陛下无意召见。法师为陛下讲经时,更是连皇后都不能打扰,殿下还要面圣吗?”
婉徽抬起滞涩的眼皮看他,点一点头。
位尊权贵的侯览已经没有了昔日做小太监时那样的耐心,他不悦地皱眉,“是杂家在刁难殿下,还是殿下在刁难杂家?”
“我不过想见我爹爹而已,公公何必为难?”婉徽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寒蝉泣鸣,是不祥之兆,久病之人更为忌讳。”侯览意有所指,见婉徽一愣,面露恍然之意,侯览心道:这孩子,倒也不像她兄弟那样傻。他顺势将婉徽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于公,圣旨已下,在没有收回的道理。于私,近些年庆王势力渐大,陛下十分心烦,想到要将嫡亲的公主送去联姻,心中何尝不愧疚?殿下为人子女,为何不能体谅陛下情怯?”
“宫里适龄的公主也不独我一个,这人选是娘娘定下的吧?”婉徽道。
侯览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两人沉默片刻,侯览道:“殿下今日双喜临门,又刚刚回宫,该去娘娘宫里请安谢恩才对。”
“谢公公提点。”婉徽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殿门,理了理衣裳便离开崇智殿。回兆祥所,她换了件略微鲜亮些的衣裳,重新挽发洗面。嬷嬷将冷手巾敷在婉徽的眼睛上,试图从她口中打探她去面圣的细节,婉徽却绝口不提,只吩咐道:“嬷嬷,你去打听打听侯览这个人。”
“打听他干什么?侯览在御前这些年不像从前那样得脸了。”嬷嬷着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殿下,要是和陛下疏远了,以后娘娘那边可得去勤一点呀!现在只封了公主,连封号都没有哩。再说你以后这出降的规格,还不是娘娘说了算?”
“让你去打听你就去打听。”婉徽耐心告罄,将冷手巾“啪”一声扔在案上。
她那张稚气的面容,被冷水洗濯过后,隐含凛冽之意。嬷嬷讷讷地,张口无言。
“这会先不急。”婉徽灿然一笑,对着镜台坐下,“先劳烦嬷嬷替我梳个娘娘喜欢的发髻吧。”
嬷嬷在镜子里偷偷打量着婉徽的脸色,忙不迭将她厚密的长发解开,小心梳理着。
坤宁宫里,皇后坐在榻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细看御药房呈上来给皇帝的药房子,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两名女官讲述去道观的经历。提及婉徽走失那一节,皇后不禁放下手里的药方,笑着说道:“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心底纯良。都以为老百姓都是老实忠厚,殊不知百姓中最多背信弃义,坑蒙拐骗之辈。”
“是。”那女官庄素说道,她往窗外看去,小声道:“娘娘,婉徽殿下来了。”
皇后“咦”一声,转过身子和庄素一同端详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少女身影。豆绿的软绸衣裳衬得她如同春日新柳般婀娜。少女的五官好似白绢上用工笔蘸取各色颜料细细描画而成。那样鲜活剔透的姿容,令皇后也不由惆怅起来。她出神地问庄素,“你看怎么样?”
“殿下姿容尚稚,但和辛嫔十分相似,只少些凄婉,多些娇憨。”庄素坦率地说。
“毕竟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娇憨些好。”皇后满意地说,“哼,当初戎羌国君受降,也不过是选宗室旁支的女孩封做公主,配给霍准,如今竟要换成货真价实的公主了,又这样如花似玉,霍准还能挑的出什么?”
庄素眼神一动,见婉徽已经到了廊檐下,不等宫女来禀报,便亲自打起帘子,将婉徽迎了上来。
“娘娘万福金安。”婉徽很自然地跪地叩首。在道观里她的礼仪学得用心,起身落座时,四平八稳,鬓边的步摇连颤也未颤。皇后赞赏地点了点头,对婉徽招手,婉徽挪到榻边而坐。皇后隔着衣裳捏了捏她的臂膀,怜惜地说道:“身子怎么这样薄?想必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承陛下和娘娘的福,没有吃苦。”婉徽赧然道。
皇后擦了擦眼角,顺势放开了婉徽,笑着说道:“和六哥三年没见,很想他了吧?庄素,去大本堂传我的话,今天让师傅早点散学,好让这姐弟俩一块高兴高兴。”
“是。”庄素笑着应承了,“明天大清凉寺举子们去拜文曲星和武曲星,太子就和几位小爷们从前几天就商量着要去看热闹,这会都没心思上学呢。”
“娘,明天放我也去清凉寺吧!”一道蔷薇色的人影奔了进来,扑在皇后身上。皇后盘着的双腿伸直,揉了揉微酸的膝头,笑着说道:“兰徽,别这样莽莽撞撞的,还不快见过你妹妹。”
“妹妹。”兰徽好奇地看着这个年龄相仿的妹妹,见她绿衣乌发,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剃着光头,便不再感兴趣,转而作势替皇后按了按腿,娇嗔道:“娘啊,让我去吧,我得去给爹爹祈福呀!”
“祈福是假,看热闹是真吧?”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膝下唯一的爱女,忍笑说道。
兰徽嘻嘻一笑,说道:“是去祈福,顺便看看文武举子们——这些人以后要做爹爹和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我也替他们掌一掌眼。”
“明天太子他们都去,庆王家的世子也会去吧?”皇后忽然想了起来。
“是。”庄素笑道。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婉徽,婉徽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地低下头,鲤鱼步摇在皎洁的面颊上轻轻划过。
“婉徽也跟着去吧。”皇后微笑着说道,因怕婉徽害羞,又补了一句,“去替我看着你姐姐,别让她惹事。她素来急躁。”
兰徽嘴巴一嘟,似有不满,又怕惹得皇后不悦,连自己也没得去,只好抱着皇后的腰摇撼,娇嗔道:“我哪里急躁?”
“娘娘,我先回去了。”在兰徽和皇后你问我答的时候,婉徽起身告辞。
皇后也未强留,等婉徽离去后,才拉着兰徽的手叹道:“没娘的孩子,心思细。我这近了也不是,远了也不是。”
“娘娘一番苦心,殿下懂得。只是女孩儿面薄,说到了霍世子,殿下不自在。”庄素一早收到嬷嬷送来的谢礼,有心要替婉徽说几句好话。
皇后点一点头。几人正在闲话,另一名女官佩蘅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进来,笑着说道:“慈恩法师今天进宫来讲经,特地送了几串开过光的佛珠来。”
皇后往匣子里看了看,见有紫檀、蜜蜡,还有奇楠,无不是极珍贵的材质。她笑了笑,让人收起来,又吩咐庄素道:“拣那串蜜蜡的去给婉徽。顺便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首饰料子,也赏给婉徽。公主下降,规格都是死的,也只好平日里多赏她些好东西,省得没娘的孩子别人欺负。”
兰徽还在把玩着那只黄澄澄的蜜蜡佛珠,听了皇后的话,嘟嘴道:“才刚一回来,什么好东西都归她了呀……”
“兰徽。”皇后将佛珠接过,面上微冷,“你莫忘了,原本你爹爹是要把这桩婚事赐给你的。”
兰徽嘟囔道:“慈恩法师都算过了,我和姓霍的八字不合,只好改成婉徽咯。这也能怪我呀?”觑着皇后的脸色,兰徽心底不安,将脑袋埋进皇后怀里,说道:“娘,你答应过我,我的驸马,我自己选……”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兰徽的背,不再理她,转而对庄素道:“顺便再选些宫女太监们给兆祥所,要伶俐能干的。”
庄素欲言又止。佩蘅说道:“方才我从外头回来,看见伍齐芳领了一群小太监去兆祥所,说是给婉徽公主选的内侍。”
皇后一愣,继而冷笑道:“他倒动作快。手伸这么长,难不成还想伸进庆王府去?”
“娘娘?”佩蘅问。
“先不去和他抢。”皇后淡淡道,眉头一展,她眼下隐约可见的细纹也瞬间散去,“九秋行木,寒蝉凄切。暂且让他得意几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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