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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修)


  依照嬷嬷的意思,原本是要在驿站歇一夜,好生沐浴更衣,翌日再风风光光地回宫。公主在外三年,是为皇帝祈福,如今也算衣锦还乡。可公主不允——近些日子,嬷嬷的姿态已经越来越低,简直快要以公主的心腹自居,因此也只能让公主做主,赶在落钥前,悄没声地进了宫。

  经历了夏日的喧嚣,初秋夜的宫城格外清寂,兴许是这几年战事频繁,所费无算,宫里节省度支,自过了景福宫,宫道上的灯便稀疏下来。给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兆祥所就坐落在清寂的夜色中。

  公主在那南北三进的院落前站着,廊下十来名嬷嬷、宫女、专职跑腿的小内侍依次地上来拜见,语气里听不出欢喜,脸色也不见殷勤,对这远归的公主,至多不过好奇而已。

  “陛下向佛,宽仁体恤,哥儿姐儿们都被领回各宫娘娘身边养了,兆祥所就给殿下一个人住,地方宽敞。”女史见公主发愣,上来解释道。

  “六弟呢?”公主问道。

  那女史茫然,另外一个忙答道:“陛下亲自指派的燕回姑姑照料六哥儿,去年哥儿满十二,挪去了西五所。明天还要进学,这会早睡下了,殿下等明日再去看吧。”

  公主从善如流,说道:“不急。于情于理,也该先去给爹爹和娘娘请安。等明天一就吧。两位姑姑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着,等明天我去娘娘宫里请安时再谢两位。”

  两名女史也不再推辞,同公主福了福,便回皇后宫里去复命。公主见嬷嬷面有犹豫之色,笑道:“嬷嬷原本也是娘娘宫里出来的,按理这会也该去娘娘那里请安才对。”

  被公主说中心事,嬷嬷一张老脸微红。这一路上,狡猾的老婆子将回宫之后的打算盘算了无数遍。她是皇后宫里出来的,可离宫三年,宫里人一茬茬地换,恐怕在皇后宫里已经说不上话了,那两名女史,便对她不很热络。倒不如趁着这没娘的公主孤立无援的时候把她紧紧握在手里。公主总有出嫁的时候,到时候兴许能跟着她出宫安享晚年。

  主意一定,老嬷嬷脸上堆起了笑,忙搀扶着公主进寝殿,亲亲热热地说道:“老奴本来就是姐儿的嬷嬷,跟坤宁宫有什么干系?明天的事明天说,姐儿一路受苦了,嬷嬷先服侍你盥洗卸妆。”

  老嬷嬷卖好卖得密不透风,旁边七八个宫女嬷嬷,一个也插不进来,倒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公主瞧得有趣,任这婆子在兆祥所作威作福,横竖这会她是欺负不到她头上了,这可算是回宫的头一桩好处了。

  “以前在琼华观,懒散点也无妨,回了宫,可得勤快起来了。”老嬷嬷双手飞快地替公主将发辫打散,发间的饰物卸下来放进香奁,嘴里絮絮叨叨地,“譬如今晚睡前得想好,明天去皇后那里请安要说什么。打赏两个姑姑,拿什么打赏哪?不如明早我就去托托熟人,把你那一匣子旧首饰去换成银子,横竖样子也不时兴了,戴出来还怕丢人。再说这会毕竟还没有旨意,你正经还算是出家人,也不宜太打扮——我看那两个女史就没安好心,给姐儿打扮得太招眼了。你瞧如今这宫里,宫女连朵花都没得带,内库必定拮据着呢。花枝招展的,恐怕人家说闲话。姐儿今晚就很好,心里再惦记着六哥儿,也不好一回来就急慌慌地去看他,好像怕宫里谁虐待哥儿一样。”

  这老婆子过去三年说的话也没有今晚多。公主听的热闹,频频点头,笑眯眯道:“嬷嬷说的对。”

  嬷嬷手一停,在镜子里端详着公主的神色,问道:“姐儿知不知道皇后召你回来是为的什么?”

  “不知道呀。”公主晃晃骤然变轻的脑袋,天真地说。

  嬷嬷悄悄将眉头一皱,心想:也不知道这公主是真傻还是假傻。她瞧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稚嫩的容颜,意有所指地说:“姐儿今年虚岁十五——是嫁人的年纪了!”

  公主扭捏地说:“嬷嬷,我还小呢。”不等嬷嬷再开口,她忽然“哎哟”一声娇嗔,尖声道:“疼!嬷嬷,你把我的头皮拽疼了!”

  嬷嬷吓得扔下梳子,忙在公主头皮上摩挲着。

  公主菱角般的嘴唇悄悄弯起,终于有种夙愿得偿的畅快。

  嬷嬷年纪大了,不等公主梳洗完便哈欠连连,往碧纱橱外去睡下了。公主毫无睡意,赤着脚在房内闲踱,目光流连在香几条案,高凳矮橱上。她起居坐卧的寝室,和三年前竟毫无变化。唯有玳遮灯下头的象牙座边,她幼时穿过的两只半旧的翘头小凤履,放在手心比一比,竟不如手掌长了。

  她把两只凤履吹一吹灰,将脚踏边小斗橱打开,果然见里头还有穿着红背心,系着青纱裙儿的摩合罗,半臂长的弹弓箭翎,糖狮儿,符袋儿,核桃雕的采莲船,还有一对桃子大的金铙钹。公主用指尖在小铙钹上轻轻一弹,鼻子里浅浅哼一声,嘀咕道:“小鸣子,你可别后悔。”

  将儿时的玩具一一擦拭把玩过后,忽听谯楼传来更鼓沉沉,竟已经到五更了。

  六弟要进学,这会该起来了吧。

  公主忙爬起来,趴在窗口往西五所的方向引颈看去。整个皇宫还在沉睡,重重宫墙阻隔了她的视线,天际的幽蓝越来越浅,到与殿宇的正脊相接之处,已经微微泛白。

  碧纱橱外有窸窣声响起,公主忙躺回床上,阖起干涩的双目。

  短短一觉醒来之后,她头昏脑涨,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看着嬷嬷替她挑衣裳。

  “姐儿是奉旨主持道观,既然回了家,还是穿家常衣裳。陛下在病中,不好穿得太艳。要去给娘娘请安,又得鲜亮些,娘娘也喜欢。”嬷嬷嘟囔着,终于选定一件豆绿软绸的交领长袄,公主懒懒伸出胳膊来,袖子还没套进去,一名小内侍慌里慌张地破门而进,嚷道:“有旨意到了。”

  公主一愣,嬷嬷忙隔着窗子往院里一看,见被众人簇拥着的一名年轻太监弓腰塌背,双手捧着七色卷轴,一双眼睛却在卷轴下方将这人丁稀少的兆祥所上下打量。碰到嬷嬷的目光,那太监笑道:“嬷嬷,快替公主殿下梳洗吧,杂家手里这金册可是沉得压手。”

  公主殿下!嬷嬷喜得合不拢嘴,忙在公主耳畔道:“姐儿,是册封的旨意。”

  两人都没料到旨意来的这么突然,都一时慌了手脚。公主刚刚回宫,连吉服也不曾预备,忙去旁边的景福宫里借冠服,又盥洗梳妆,置办香案,万事齐备后,那太监吁口气,活动着手腕,进殿将圣旨展开。

  “典崇鳌降,帝女戒以钦哉,诗美素庸,王姬咏其礼矣。既娴内治,宜被殊荣,朕之女婉徽,贵嫔辛氏所出,承深宫之箴训,无怠遵循;缅女史之芳规,性成婉顺,可封公主。锡之金册。钦此。”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叩拜过后,嬷嬷上前去接圣旨和金册。

  “嬷嬷稍等。还有一道。”那太监笑着说道,不顾两人惊异的神色,将另一个卷轴展开,缓缓读道:“朕之三女婉徽,温良敦厚,恪守妇德,当择君子以下降。今有征虏将军、太子太保、庆王霍准之子,克己质敏,博闻谏诤,宜为良配,特选为婿。另择吉日,缔结婚姻。望夫妻伉俪,家室和睦,扬祖宗之美德……”

  公主眼前一黑,后面圣旨上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楚。待到“钦此”两字响起,嬷嬷才想起来要去接圣旨。太监将两道卷轴一同交给嬷嬷,说道:“这一道是给殿下的,另一道赐婚的旨意,这会已经送到庆王府了。”

  “是,谢公公。”

  那太监余光瞧着公主,笑道:“公主年轻面嫩,难免惊慌,其实不必。庆王封地虽然在宁夏,霍公子却自幼在京城长大,十岁时就已经被册封世子,出身高贵,性情爽朗,的确是良配。”

  “多谢公公。”嬷嬷将预备好的谢仪塞到太监手里,陪着笑脸道:“我老眼昏花,只看公公面善,不知是哪一局的?”

  那太监得意地一笑,说道:“杂家姓伍,司礼监侯公公是我干爹。”

  嬷嬷唯唯诺诺,将他的姓名牢记心中,目送伍太监离去后,见公主还茫然立在地上,忙将她拉到寝室,说道:“姐儿,大喜的事,不能哭丧着脸儿呀!侯芳是御前得宠的太监,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好啊!”

  公主将圣旨讨过来,一字一句看着,心里云山雾罩,茫然不安。

  嬷嬷并不识字,想到西北苦寒,又常年兵荒马乱的,嬷嬷心底先有些胆怯。在旁边觑着公主的神色,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大婚后陛下要留你在京城,还是要去宁夏。不过既然是王府,自然是很好的。就不知道驸马脾气如何。”

  公主勉强笑了笑,说道:“嬷嬷,庆王父亲原本是戎羌国君,周灭戎羌后,被赐霍姓,封凉州王,镇守西北,至今不过二十余年。蛮夷之后,又和我们大周有灭国之仇,你说他的脾气如何?”

  嬷嬷瞠目结舌,见公主还是愣愣的,全然一身懵懂无知的稚气,这一桩亲事,哪是喜事,分明是祸事。嬷嬷急得团团转,见公主忽然起身,忙将她紧紧扯着,“公主去哪?”

  公主的眼神终于活动起来,纤纤十指将圣旨紧握,她说道:“去西苑面圣,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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