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4.第四章(修)

4.第四章(修)


  观主叫了声小鸣子,院子里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停下来。

  好像一阵风将三个农家孩子卷了进来。两女一男,都比她小,他们互相推搡着,乌溜溜的眼睛害羞又好奇地瞻仰着炕上坐的小道姑,扒在炕边上的十指里都是泥垢。观主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想要离那些黑爪子远一点。有只爪子大胆地探了过来,想要摸一摸她白里透粉的脚丫。

  “小鸣子!”观主忍无可忍,又叫了一声。

  小鸣子跑进来,他嘴里还含着饭,下巴上沾了点油星子。

  药不是给她的,花布也不是给她的,观主心里想,而且他背着她吃了肉。不过有个吃鱼又狎妓的住持师傅,还能指望他什么呢?观主这么一想,又释然了,因为委屈而洇出的眼泪憋了回去,逃下山后她就忘了要给他当老婆的事。横竖她跟他没关系——管他呢!

  在三个外人的瞩目之下,观主抚了抚略毛的鬓发,掸了掸染上微尘的衣襟,她翘着兰花指,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像吩咐小太监似的说:“小鸣子,我要用膳了。”

  小鸣子嘴里含着饭,他窘迫地点点头,便催促着三个孩子出去了。在外面等了一会,小道姑还没出来,小鸣子从帘缝里窥进去,小道姑正两眼两包泪,气哼哼地看着他——他想起了她那只扭了的脚,只好又走回来,将她背到院子里,放在矮凳上。

  观主举目一望,这小小的农户家不过茅草房两间,院子里种着半畦菜,杏树一棵,麻雀一窝。竹篱笆插一圈,权当是围墙了。她在宫里时,有一阵子爹爹痴迷于田园之乐,也曾在西苑盖过一间农家小院落,可是那菜地里洁净整齐,没有这样乱糟糟挂满了缀着补丁的衣裳,也没有满地跑着刨虫子吃,随地就开始“五谷轮回”的老母鸡。

  饥肠辘辘的观主忧伤了片刻,勉强开始用膳。菜里没半点油水,肉已经被瓜分干净了,她懒洋洋地搅着碗里的稀粥,听着几个已经吃饱喝足的小孩子们跟小鸣子在院子里疯闹。

  “鸣子哥,放个蒙山吧!”

  “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小鸣子就木着脸,表演起小蒙山施食。饭桌为法坛,剩菜为供物,三个孩子忙排列起来扮恶鬼,小鸣子师傅念念有词:“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他垂眸敛容,在供桌前三进□□,灵巧的双手开掌交叉,握拳开拉,重复三遍,再握拳合掌,最后举着两只筷子充的香在眉头,拜了一拜。

  三个被感化的小鬼欢呼一声,又叫:“再结个光明印!”

  小鸣子点一点头,右手三指扣压掌心,左手五只扣压掌心,右手的剩余两指在香上绕指如兰花一转,虚压在左手印上,做了个行云流水般的金刚光明印。

  他的动作那样快而熟练,观主不由自惭形秽起来。她有些入神地看着小鸣子两只手上下翻曲,不断地结成各个不同的手印,一张沉静专注的脸上毫无表情。观主心想:小鸣子以后,一定能如愿当上住持吧!

  三个孩子乐不可支,对小鸣子简直崇拜极了。观主看着他们围着小鸣子打转,不禁嘀咕道:“和尚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和尚,吃皇粮。”小小子机灵地嚷道。

  观主撇了撇嘴,指着三个小孩,“小鸣子,他们是你什么人呀?”

  “以前的邻居。”小鸣子说,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他们爹娘也去外地讨饭了?”

  “娘没了,爹去年被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了!”大一点的女孩子说道。

  小鸣子表演完了,大女孩很老练地来收拾碗筷,小鸣子抹了抹脸上的汗,看一眼小道姑碗里的剩饭,有点不高兴地催促:“你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观主怏怏地说,她把筷子一扔,碗里的粥洒出来,露出碗底一片肉。小鸣子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观主一愣——她这会生怕小鸣子对她好,把她当老婆——她连忙撇清似地说:“哼,剩下的才给我,我不要。小鸣子,你得给我找大夫看脚。”

  小鸣子跟着一瘸一拐的观主进了屋,他一边说:“不用找大夫,我也会。”

  观主鼻子里哼了一声:瞧瞧,小鸣子抠门着呢!她把脸一扭,坐在炕边,余光看着小鸣子蹲下来,用热手巾在她脚踝上敷了一敷,轻轻揉捏着。他手劲不大,可观主仍然觉得疼,她也不叫,硬忍着,眼睛瞪着外头挖虫喂鸡的孤儿们。

  捏过脚,观主上了炕,张牙舞爪地躺着,占据了整面炕。她知道这样一来,小鸣子和三个孤儿就只能在院子里打地铺了,可是她不在乎——院子里还在七嘴八舌的说话,观主在黑暗里静悄悄地躺着,看着窗纸的洞里透出来的光,她紧抱着那视若生命的首饰匣子。

  公主啊,你金枝玉叶的尊贵和矜持在哪里?皇家的威严在哪里?

  要是嬷嬷知道,肯定要高兴了吧!观主酸溜溜地想,等确定琼华观的人不会找过来,她就和小鸣子分道扬镳!他继续当他的和尚,她……

  直到睡着,她也没想出自己要去哪。

  第二天,她也没想出个主意。

  几天之后,观主不耐烦了,她催促小鸣子:“小鸣子,你去看看,街上有没有官兵在抓人。”

  “官兵抓谁?” 小鸣子奇怪地问她。

  观主张口结舌,说不出来了。她气呼呼地坐在杏树下,看着小鸣子自己洗衣服,腌菜晒鱼,扫院打水,她尚且没有做人老婆的自觉,还在苦苦纠结于这个问题:为什么皇后不来找她?难道是这里太偏僻,官兵还没有搜过来?可小鸣子每天去镇上,他总归不会说谎……这样风平浪静的,观主有点慌了,总不至于她要一辈子待在这里,真给小鸣子当老婆吧?

  “小鸣子,你再去看看吧。”观主说。

  小鸣子刚把观主的衣裳晾好。在衣裳后面,他脑袋伸了出来,黑眼睛看看观主,说:“好。”

  他今天是打算要出门的。小鸣子交代大女孩看着小道姑,自己换过圆领衫,回了独木庙。庙里的老住持当天逛完勾栏回寺一看,小鸣子褡裢都没了,心里正纳闷哪,小鸣子也不解释,在住持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算是谢了师恩。

  住持奇道:“小鸣子,你不受戒了?”

  “师傅,我走了。”小鸣子同他告了别。

  到了山下镇子里,小鸣子摸摸兜里的铜板——他怕被住持盘剥,出门特意没带银子,这会看着琳琅满目的摊子,着实有点捉襟见肘。艰难地选择了半晌,小鸣子用油纸包了一角山楂糖。背后马鞭响,小鸣子紧紧抱着油纸包,敏捷地往路边一躲,看见一队官兵从眼前疾驰而去。

  “呸,小秃驴。”有官兵用官话骂骂咧咧的,往小鸣子的光脑袋上吐了口唾沫。

  小鸣子没做声,他把头上的口水擦干净,抱着山楂糖回了家。

  已经入了夜,为了省油没点灯,所幸月亮很亮,照的院子里明晃晃的,像沁凉的水。九月天,还不算冷,有零星几只萤火虫在树下飞舞。小道姑的发髻歪歪扭扭,她穿着一件腰身很阔的灰道袍,盘膝托腮坐在杏树下,一张脸上好像洒了雪和霜,菱角般的嘴角耷拉着。

  见到小鸣子,观主的嘴角下意识地扬起来——入秋了,她放三个小孩上炕睡,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了,这会看见熟悉的小鸣子,忍不住有几分欣喜。

  “小鸣子,你去哪啦?”

  “回庙里跟住持磕头了。”

  观主呼吸一滞,紧张的目光追随着小鸣子,“你不当和尚了?”

  “当。”

  观主松口气,很有诚意地说:“小鸣子,你以后肯定能当一个好和尚。”

  小鸣子咧嘴一笑,很自信地说:“我会读的经比住持还多。”

  他把油纸包在观主面前摊开。观主有点摸不着头脑,小鸣子又把纸包往她面前推一推,手指在嘴边嘘一声,悄声说:“快吃吧。”

  “全都给我的?”观主眼睛一亮。

  小鸣子点点头。

  观主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她把一颗山楂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溢开。一连吃了几块山楂糖,观主心里还在暗自地忧愁,她这会是患得患失,既怕小鸣子对她坏,又怕他对她好,纠结了一会,她决定要从自己的宝贝匣子里取一件首饰,赏给小鸣子。小鸣子不是爱钱嘛,有了钱,他就不会想老婆了。

  等赏了他,我就走。明天就走。

  观主盘算着。小鸣子坐在身边很安静,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观主扭过脸,端详着小鸣子清朗朗的眉目,忽然小鸣子眼睛一动,观主有些羞涩,忙在头上摸了摸,抱怨着说:“小鸣子,你给我梳的发髻歪歪扭扭的。”

  “我也没梳过呀。”小和尚说。

  头都不会梳,进了宫,肯定当不了好太监。观主腹诽着,倒忘了自己一个姑娘家,只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她毕竟对小鸣子还是有着满满的感激。她把剩下的最后一颗山楂糖送到小鸣子嘴边,说:“赏你的。”

  小鸣子犹豫了一下,含进嘴里,立即被酸的眉毛打架,可他没舍得吐,过了会,眉眼欢喜地舒展了。

  想到明天就走,观主又振奋起来,她想她得给小鸣子留点什么纪念。她说:“小鸣子,我得给你取个法号。”

  “嗯。”

  观主苦思冥想,半晌,说:“素明怎么样?”

  “不好听。”小鸣子立即否决了,“像尼姑。”

  观主有点不高兴。

  “你……”院子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将她的话打断。

  观主立即警觉地站起来。小鸣子回来时没有栓门,“哐”一声响,几十名穿甲胄的兵丁悄无声息地涌进来。密集的火把将这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无处躲藏。一名穿银白铠甲的年轻将士自马上跳下,举起火把将观主那张惊慌的小脸照了照,笑着说道:“公主殿下玉体安泰?”

  “我、我不是公主。”观主往后退了几步。

  那年轻的将士将拳头一举,碧玉蝉从他的指缝落下来,晃晃悠悠。他笑道:“殿下,这不是你的?”


  (https://www.xdianding.cc/ddk97397/562034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