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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修)


  两位掖庭女官比嬷嬷和气,也比嬷嬷严苛。翌日,她们就开始了对观主的密集训练。观主头上顶着经书,两膝间夹着薄绢,摇摇晃晃,蹒跚学步,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大周朝礼仪定式三百八十条。

  头顶的戒尺落下来,观主吓得闭上眼。

  嬷嬷“哎呦”一声,背上又挨了一戒尺。她膝行到观主面前,抱着她的腿哀求道:“真人,你可怜可怜老奴吧。”

  观主面上不显山露水,心里却乐开了花。依照她的脾气,嬷嬷挨的戒尺还远远不够。可是岌岌可危的那一点骄傲还在提醒着她:不能堕了皇家的威风啊。荒废了三年时光,她十二岁时,都远比如今来得优雅自如。

  观主羞愧着,背挺得越发直了。

  暗无天日地过了段日子。有一天,观主在她那精致的寮房里用膳时,忽然想起她有许久没有吃到菱角藤,她去问嬷嬷,嬷嬷说:“七月菱角八月落,真人呀,已经交九月了。”

  观主这才惊觉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再见小鸣子,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再到用膳的时候,她特意去了大膳堂体察民情,果不其然,老道姑们依旧三句话不离小鸣子——在这寂寞的道观生活里,讨论那个英俊乖巧的小和尚成了她们唯一的乐趣。

  “听说小鸣子明天要受戒了。”

  “呵!独木院住持近来好得意,官府拨了田,邻近镇子里的男人成群结队地来剃头。到处闹饥荒,田没了,家散了,还不如当个和尚好过活。听说京里来了官,骑着马去圈地……”旁人示意观主的方向,说话的人一身冷汗,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继续小鸣子的话题,“和尚们都排着队等受戒,明天就轮到小鸣子。”

  “可惜呀,小鸣子能写会画的,以后去考个状元,连宰相家的小姐都抢着嫁呢。”

  观主匪夷所思地摇头。状元是那么好考的?宰相家的小姐能看上他?

  “真人。”掖庭女官来催她了,“该回去了。”

  观主没精打采地回了寮房,以为等待她的还是戒尺,然而两位女官却微笑着,将她按坐在菱花镜前,接着将几只藤箱在观主面前依次打开。满当当的首饰,衣裳料子,香料纨扇,笔墨纸砚,看得观主目不暇接。

  女官将一支凤钗在观主鬓边比了比,欣赏着殷红的鸽血石将她的脸颊映得微红。“多好看啊。公主,明天咱们就回宫了。六哥儿可是一直盼着您哪。”

  观主心神恍惚地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的脸。

  兴许是要回宫了,观主心情极佳,晚膳吃了不少,为了养精蓄锐,她早早就灭灯就寝。

  夜深人静的时候,观主醒了。她像个幽灵似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寮房里忙活着,飞快地收拾起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灰扑扑的道袍,还有三年前带出宫的小小香奁。她抱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寮房。

  入了夜,琼华观的前后门都上了锁,但是后殿的墙边有梯子,道姑们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梯子爬出去,和她那俗世的丈夫孩子团聚。

  观主轻车熟路地爬上梯子,从墙头跳下来。她抱紧包袱,趁着月色飞奔。

  琼华观在山脚,独木庙在山腰,看着近,走起来远。观主一口气爬到独木庙门口,瘫坐在地上。独木庙人满为患,还没被正式收录的野和尚们在庙外头搭的草棚,袒胸露肚地酣睡。观主绕过茅草棚,扒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靠近山门的角房里还有一线光,里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能在算账。

  观主直觉那是小鸣子。除了小鸣子,还有谁会为了当住持这么废寝忘食地忙活呢?

  小鸣子勤快又能干,跟着他决计不会饿肚子。观主胸有成竹地想着,她抓了一块石头,砸在角房外的台阶上。算盘珠子的声音立马停了,隔了一会,有僧人擎着一盏油灯走过来,他也扒着门缝往外看,一线狭长的烛光照着他眉间的小红痣和有棱有角的鼻尖。幽芒在他的眼波里一闪。

  “是我呀,小鸣子。”隔着门缝看不见全脸,就见到两片薄薄的红嘴唇。

  聒噪的知了。小鸣子想着,用眼神发问:你来干嘛?

  “你先出来。”

  小鸣子犹豫了一会,他吹熄了油灯,开门出来,吱呀轻响中,有人撒完了尿,闭着眼睛往草棚里走,一边系着腰带:“一口咬住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哎等一等,只怕有人来……”

  观主脸通红,把小鸣子往墙下一拽,不由分说道:“小鸣子,我得嫁给你当媳妇。”

  小鸣子睁大了眼。

  观主一点也没觉得害臊。她把沉甸甸的香奁往小鸣子怀里塞,“我有很多钱。”

  小鸣子不接,观主急了。财帛不能打动他,只好动用美色了。她隔着香奁踮起脚,用嘴唇在他脸上胡乱拱了一下,说:“行了吧?”

  小鸣子被她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难为情地小声说:“你干嘛呀?”

  观主她急急地说:“我家大太太明天要接我回家去。我是姨娘养的,从小姨娘就没了。小时候我弟弟和大太太生的儿子打架,我不小心把他儿子头砸了,落了疤,大太太恨死我了。她把我扔在道观里三年,这会突然要接我家去,肯定没好事。小鸣子,我给你当媳妇,我的钱都给你,你领我走吧!”

  小鸣子有一阵没说话,忽然转身回了庙里。观主呆立着,要频临绝望的时候,小鸣子又闪了出来,穿上了圆领衫,背着布褡裢。

  观主愣住了。

  小鸣子瞅她一眼,说:“走啊。”

  观主游魂似的跟着他走了几步,终于反应过来,她雀跃不已,连声道:“小鸣子,你真好——你等等我呀。”两个人你追我赶,小鸣子带着路,从山的另一头往下走,安全无虞地到了镇子里,天已经亮了。

  这会嬷嬷她们应该已经醒了,发现她不见了,该慌了吧。观主喜不自胜地想。

  早市上正是人声沸腾的时候,观主这小小半辈子,不是在皇宫里拘着,就是在道观里闷着,从来没有见过这人间的烟火。她手忙脚乱,一会被蓝布的酒幡遮了眼,一会又被送水的牛车蹭了脚,傀儡戏才看了两眼,又被会打躬作揖的小猴子吸引了视线。再愣愣地看了一阵勾栏里的艺人吞刀吐火,观主目光一转,指着另一头那彩幔飘飘的二层楼阁问:“小鸣子,那个精致的小楼上住的什么人呀?”

  小楼里住的是官妓。小鸣子没答话,他看见自己那个爱吃鱼的住持师傅从楼上下来,吓得往人群里一缩。

  没等来小鸣子的话,观主也不在意。她站了一阵,目光在小食摊子上逡巡着,又问:“小鸣子,这些是什么?”

  糟蛋糖粥,卤鸭煎鸡,凉糕糍粑,橄榄脯,福橘饼,鸡豆子,山楂糖。到最后满眼只剩下吃的。观主眼巴巴地看着小鸣子,可小鸣子假装没听见,等住持的身影消失了,小鸣子松口气,进药铺拎了一包药,去肉行割了一条肉,然后又拐进了布行,观主紧紧跟着他,摸了摸小鸣子手里那块蓝底白花布,观主嫌弃地说:“小鸣子,这布太粗了,花色也不好,我不喜欢。”

  小鸣子犹豫了一下,又换成红底蓝花的,这回没等观主发表意见,他直接把布包了起来。

  观主在布店门口不肯走了,她气息微弱地说:“小鸣子,我脚疼。”

  小鸣子两只胳膊上挎满了大包小包,他有点不耐烦瞧了一眼。

  她脚肿了,足踝像个大馒头。

  是夜里跳墙的时候扭了,观主眼里盘旋着泪花,可怜兮兮的。

  小鸣子在心里叹口气,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吧。”

  脚疼的钻心,观主顾不得矜持,乖乖爬上小鸣子的背。她轻轻松口气,看看小鸣子圆圆的光脑袋,又看他穿着褐布裤子的腿,他的背瘦,有点硌。但他走得很稳当。观主因为他的抠门所生的怨气渐渐消散了。她忧愁地说:“小鸣子,咱们走得这么慢,万一被追上怎么办啊?”

  小鸣子脚步还是不紧不慢的。

  摇摇晃晃的,观主眼皮有点沉。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对着他的耳朵眼小声说:“我故意的。”

  “什么?”小鸣子偏了偏脑袋。

  “我故意把她儿子砸破了相。”观主说,“她害死了我娘。她儿子破了相,我爹爹就不喜欢他了。”

  流放远离京城的琼华观三年,大概不算最严厉的惩罚。

  小鸣子也许没听清。他依旧走得不急不缓。在集市的喧闹声中,观主睡着了。

  被梦惊醒后,观主猛地坐起身,忍受着长久的饥饿和疲惫,她头晕目眩地看着自己所在的这一间陋室,土胚斑驳的墙面,窗纸漏着风,门上挂着粗布帘子。观主茫然地摸了摸身下蓝底白花的被褥,这一动,脚腕上钻心的疼提醒了她。

  她不是正在和小鸣子逃命吗?

  观主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喊:“小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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