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助
篷船快速划过掀起的水流声,兰邸家丁和群众似乎在吵……
战战兢兢中,船抵达码头。
逃?必定成砧板鱼肉任人宰割。躲?人家似乎不乐意相助。
迅雷过际,拔剑出鞘。轻抚玄纹青铜剑,清音视死如归,而又几多伤感。
自己死不足惜,只可怜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少主至今生死未卜,还有负于兰大公子临终嘱托,
离船的池青山,前脚才踏上码头第一级石阶,两三人朝他走过去。
其他篷船都依言靠在进出城门的码头,偏这艘另辟一岸,显得异常。遂兰邸家丁领事亲自过来。待看清来者,领事端端伤神。他与貂裘加身的人有过两次照面,对那人行事颇为了解。
屈身行至池青山面前,领事侧身,恭敬谦和问礼:“池游击。”
不知是心头烦闷作祟,还是历来对江湖人偏见,池青山自顾自从领事及两个家丁面前走过,不多做联系。
登过六级石板梯,他方回首吩咐:“秦阳,去左氹坝接粟粟过来。”
舱中清音一听,暗自舒口气。
被唤秦阳的人手握长竹竿立于船头,闻言颔首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朝岸边的领事一行看过去。
秦阳明白,池青山向来不喜江湖,更恨帝都勾心斗角。兰家明为旅商起家,但却有涉武林,兰家二公子在朝廷上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作为近侍,秦阳不能依着池青山性子胡来。
命令下达,却不见船动,难道有变故?清音心又一次提起。
许是吃了不少酒,许是想不通老对手意欲何为,当下见秦阳不听命,他心底的火儿蹭蹭往上窜。
刻意提提声调:“守得几方安平,保得凉城祥和,到头来还得被外城旅商家丁盘问。兰家到底是家大业大!”
此话一出,引来不远处凉城百姓注目。
在这凉城地界,兰家影响力远不及池青山,但是七公子的话又违拗不得。
领事听言,赶紧赔礼解释:“是小的失礼,向池游击致歉。只是小的主家事变,家长不幸遇害。听闻贼人往凉城来,大公子特命小的赶来寻那贼人。并非刻意不恭,还望池游击海涵。”
“既是如此,那便查吧。你能交差,也免池某藏匿贼人之名。对于贵邸家长遇难一事,池某深表哀悼。”不卑不亢说通冠冕堂皇之词。
领事听出他言语间隐忍的愤怒,全身神经都崩成一团,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彻底崩断。
外头传来决议,清音一把拽下腰间钱囊。左看右顾,除矮桌上泛着热气的酒壶外,竟无一物可藏东西。
把心一横,取出囊中黑玉方骰坠,投进温酒里。
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黑玉方骰坠落到兰七手上。
篷船轻晃,有人踏足篷船。
紧张!不安!
穿过船窗投入的稀薄红光打在青铜剑刃,玄纹似血蜿蜒。戎主子赠她玄纹青铜剑,旨在让她自保,而今,她将与之共灭。
沙场点兵的决然,大抵如此。
她在舱内心惊肉跳,船头领事也好不到哪儿去。
凉城池游击,生于大户人家,长在庙堂,虽官位不高,却实打实惹不得。
思忖衡量一番,领事噙笑回转,退回岸上。
秦阳含笑,假意催促:“秦某斗胆,望领事先查个明白。秦某要去左氹坝接人,怕耽误时辰,还望领事行个方便。”
心情纠结,领事回以干煸的笑,不作声。
“胸中有惑,自然要看个清楚。”石阶顶头的人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傲。
领事转身对他深深颔首,哈腰道歉:“池游击处事公正明朗,是小的蒙了心智。望池游击大人大量,看在东家面上,不计小人之过。小的深表歉意。”
顺着台阶下,池青山不再多言。
领事窃喜,又满面愁容。喜在没有惹恼池青山,愁在艰巨的任务难以完成。
得池青山庇护,清音侥幸逃脱。
左氹坝地势偏僻,夜间少有船舶往来。
天边碎月凝聚,芦苇荡积雪相称,照亮前行水路。
停泊芦苇岸,秦阳手撑竹竿,招呼船里的人:“兰家没准在左氹坝也安排了人,你在这里下船,可以趁夜离开。”
浸润过的黑玉方骰坠散发出淡淡酒香,搁在清音左手袖中,坠子线在她拇指绕匝几圈。右手提剑,开门出来。
额前几缕青丝扫荡,黑巾紧紧贴着脸。怀抱一柄青铜剑瑟瑟发抖,小姑娘弱不胜衣却生就一对炯炯明眸,不屈不挠,毫无畏惧之色。
记得方才他唤眼前人为秦阳,她颔首问:“秦大侠可否告知,方才救命恩公尊姓大名,贵邸何处?假以时日,阿奴定登门拜谢。”
她才到秦阳胸膛,声音稍显稚嫩。
解下驼色斗篷递与小姑娘,秦阳婉言拒绝她报恩决心:“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他不愿有瓜葛。”指了指船头抵靠的小径,他说:“从这儿上岸,往东是左氹坝,往西可以北上绕路去松山岗,那儿鲜少有人,可以暂避风头。剩下的路你自求多福吧。”
离船上岸,清音仍然放不下,然而特殊节点不便告知身份,缄口不语不再追问。
人渐远,月渐昏。齐肩的芦苇干枯,孤立无援的清音茫然……
腾达她大概暂时不能回去,清音逗留在陇西,很快,一个月过去,风声渐渐平息。她想,或许腾达那些人都以为她死了吧。
兰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遗余力地追逐。短短一月,清音已经多处挂彩,好在都没性命之忧。
上苍总不会让人一帆风顺,舒坦是私死人的专利。她还活着,总归有场大劫侯着她。
正月的陇西,万山寂无人,飞雪声尤闹。
整夜冷冻,清音意识已近荒芜。她竭力睁着已被冻僵的眼睑,唯恐它们阖上之后不再启开。
天已明朗,若今日无人路过,她只能就此殒命。
事与愿违,她等不到,沉沉浮浮,感觉整个身子都缥缈了。
刺骨西风掠过,携卷哒哒马蹄声响彻沧桑古道,惊落枯木枝头沉甸甸的雪。六出飞花乘风旋转,坠落在清音发紫的耳边。
“池游击慢行。”高呼声浑厚,却在哒哒马蹄声里缥缈。
飞驰的马队听身后传来高呼声,纷纷勒住缰绳,让出道来。众军士皆为盔甲着身的铮铮男儿扮相,与盔甲同色棉布罩面,唯有双目与口鼻外露。
领队的池青山恰到三岔路口,听见喊声,扭转马头,呵着白气等喊话的人来。
“池游击,王护卫带话,请您于松山岗驿站稍等一日,有要事相告。”报话人是帝都东宫护卫。
池青山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皱紧的眉头说着他的为难。
骑马在其左侧的属下瞧出端倪,直言:“池游击有重任在身,军国大事岂容耽误。王护卫倘真有事,大可着人赶去相告。”
报事护卫闻那反驳的话出自女声,略微怔住,旋即醒神。
帝都齐家有一女英豪,奉旨戍守北疆,想来定是眼前这位。
为此,东宫护卫向她微做颔首,算是致意。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思量的池青山开了口。
“粟粟,你领人从古浪赶去,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事务交由秦阳全权负责。”
诸军列队等待,虽也忧心,只得遵令。
五百铁骑扬雪驰离,池青山随即跟报事的人往另一条道的驿站打马。走出不到半里再次马嘶高鸣。
几乎为雪掩盖的大道上,被血浸染的雪痕尤为刺眼,在其尽头,气息奄奄的女子仰面躺在驼色斗篷上,青丝四散,遮面黑巾紧贴着脸,没法看清她容貌。
荒郊野岭,尸横遍野,双眸紧闭的女子不忘紧握剑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恩怨。
年前凉城相救,不过是见不惯兰宅家丁狂傲。今日她横尸荒野,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池青山向来不愿插手江湖事务,更何况在当下这让他心急如焚的节骨眼儿上。
牛皮直缝靴轻拍马肚,他绕过昏迷的清音,片刻不犹豫地疾驰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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