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逢
夜里,死气沉沉的雪原,荒无人烟。
大雪淹没半个身子,陡然睁眼的人蜷着双手,只剩右手食指还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凭借一股强烈求生意念,清音拼命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集中精神,祈祷能将体内残存热量运用起来。
荒原的月又圆又阔,冷冷挂在与清音相隔不远的两座山头间。不知是雪把月衬得孤冷,还是月把雪照得凄凉。
狼嚎阵阵,回荡在这片被世人遗弃的地方。它们是隐于暗夜的鬼魅,依靠灵敏嗅觉搜寻像清音一样的迷途者。
须臾,她终于再有知觉,右手在三尺雪地摸索,指端传来剑刃玄纹触感,清音欣慰。
杵着佩剑,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清音平视稍高一些的悬月,心比荒原更茫然。
当年她不惜屠尽玉山马贼,只为救下被欺凌得濒临死亡的于可。带他回藏书阁,给予他栖身之所。
她以为,哪怕于可不必上刀山下火海以报答其救命之恩,但至少不会害她。
人与人的感情,往往败给“我以为”这三字。
当她躲在黑暗里,见对面酒楼,于可同兰家老七谈笑风生举杯相庆的场景,她心抽成一团。
不比戎主子一味退让的脾性,谁欠她什么,她定要讨回来!
然而,当务之急是要活下去!
大雪弥漫遮天,狂风呼啸闭月,偶有狼嚎声渐渐不可听闻。姑娘形如东海一叶,靠清冽的剑支撑,摇摇欲坠。
恍恍惚惚行走一天一夜,第二天掌灯时分,终于看见凉城城墙。
破冰人正在把刚处理的冰往河岸独轮车上运,湟河上船舶往来,两岸商旅辐辏,繁华不减帝都。酒家门庭若市,人海熙来攘去,没有谁会在意这户濒临河岸的酒肆。
狭小昏暗,如果不出声不会有人注意到里面仅有的客人。
曲膝蜷缩在窗边,清音呆呆盯着河面。河面波光粼粼,将岸边灯笼光返照在其面上,幽幽晃晃。
入夜河风撩起她额前鬓发,毫无血色的脸如同搭在窗柩上的手般泛白,说不完沧桑与疲态。一旁松木四方桌没有装筷子的竹筒,搁着她那柄镶嵌玄铁云纹的青铜剑。
左肩胛骨传送来刺痛,让清音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她脑海里闪过刀疤脸的话。
“祝你早登极乐,尸骨无存。”
一语成谶!兰家之行非但没有寻到主子一丝一毫的消息,反倒差点殒命。
“凉城离梧州不远,你要没死,往那儿走一遭。”
刀疤脸早猜到此行困难重重,清音悔不当初。
隔着布料,手指描摹腰间钱袋里的玉佩,一枚方骰,一枚镂空珏。
突然,窸窸窣窣的衣帛声响起。在昏暗酒肆外,嘈杂愈渐明晰。
拾剑!皱眉!警惕!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身受重伤,倘使再运功动气,只怕真会命不久矣。清音孤注一掷,猫在窗头,摆好一副随时跳窗的动作,屏气凝神捕捉每一个细微动静。
河对岸传来隐隐勾栏曲调,在一轮碎月独挂的夜空下,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讯号。
不安!危险!
‘砰’地一声响,兰家鹰爪阴鸷眉眼横扫,却只看见一袭黑影消失在窗外。四五个男人身形矫健,统着黑胡衣,配三尺弯刀,齐齐涌向清音遁迹窗口。
往来篷船像是约定好似的,竟大量聚集在这偏僻酒肆外头。船式样相差无几,大汉们眼睁睁见清音自眼皮子底下消失,无不恼怒。
啜一口烈酒,将酒杯笃在矮桌上。池青山不断揣摩,闻人辙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那日携秦阳二人火烧岚州粮仓,是为激闻人辙出来决战。焦心等待,翌日满城却流窜着闻人辙玩忽职守被扣押回北燕王庭的消息。
岚州变更官家,守城兵士却忠于闻人辙信条,固守城池,不肯迎战。
岚州就像拦在凉城面前的原石。池青山不知道里面是分文不值的烂石,还是价值连城的水玉。
赌上两年时光,他越发忐忑不安。
揪紧篷舱窗帘布,只留出一丝缝儿观察酒肆动静。清音竭力克制全身奔腾不息的血液,紊乱气息自黑巾溢出。
不安!危险!
使竿船夫闻得异动,透过一掌宽的船门缝看见舱内多出一人。正欲搭手护卫,却见里头饮酒人朝自己抬抬手,示意无甚大碍。船夫作罢,继续撑船。
觉察篷船驶远,敌人也没有发现自己行踪,清音紧绷神经方才得以缓下来。如释重负,拽着窗帘布的手垂落,闭眼瘫靠舱壁。
思绪渐有眉目,生生被突然闯进的人打断。并且她似乎还没意识到已侵入他人领地。
近身之人虽然遮住整张脸,但是骨架小,有股野姜花的香气。视线向下移,池青山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常年戍边,征战北疆,池青山面色不如南方男子的细润,却添得几分英气。墨色褙子服以黑绒镶边,绸缎面料与寻常人家男子分别,盖住双腿的斗篷与衣裳出自完整布料。
大起大落间心情跌宕,加之肩胛深处热血似在翻涌,顷刻间放松的人忽觉困极,眼皮像是挂着千斤巨石,径自阖起。朦朦胧胧中听见舱外有人谈话。
“这位兄弟,不知前方为何突然堵起来了?”
“好像是梧州兰宅家丁在找人。”
顿时,清音困意全无,沉重双眼猛地睁开。
隔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温酒的小炉,上面还有泛着热气的酒壶,酒壶边上仅有一只竹酒杯,呈现黄栌叶色,瞧着颇有年岁。
饮过酒的人闭眼靠着背后的舱壁,对外面之事置若罔闻。
风旅酒楼外初见,清音对这边关军人印象极深。那时候,她真切感受到阵阵浩气,从他傍身的铁浮屠间窜出,划破外头山字纹铠甲,直击心脾。
那时候他同兰大公子熟络的口气,清音认为,他肯定同兰家走得很近。顿时,有种落入虎口的感觉。
拧眉盯着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睡的人,清音踟蹰不定,就像面对一条暂时静止的眼镜蛇。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听人说,兰大公子造势,兰家家长遭难,传家的黑玉方骰坠也不知所踪。多半是为这事儿吧。”
倏尔,池青山毫无预兆睁眼,吓得清音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怔怔愣神。
“兰大公子蒙了冤。”
刻意压低声音急促,把说话者的急切表现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她本已经开始泛起涟漪的忧心沉得更彻底。
对方炯目寒光四起,眉头紧皱,唇间紧连。
或许是对方眼神过于凌厉,从死人堆里爬过不知多少次的清音竟然畏惧这样的眼神,兀自垂下眼睑。
怎能脱口而出呢?还不知道对面人是何居心。
念及至此,清音有些懊恼。
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期盼对方能够相助一把。以她现在的情况,完全无法与兰邸家丁抗衡。
篷船距城门码头渐近,兰家家丁勒令声逐一入耳。
撑船人朝里面轻唤一声“游击”,欲言又止。
漠然盯着,池青山吩咐他:“靠岸。”说罢,视若无睹地径直开门出去,反手关了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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