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镣铐
接下来的好几天，明兰夫人都不再踏足炎华院，宴乐在疑惑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之余，也暗自舒了一口气。
讲实在话，这位夫人实在太难伺候，宴乐每次和她聊天前都要卯着劲地想话题。
炎华院里常常能看见这样奇异的景象：
宴乐一个人在那儿说得热火朝天，讲到有趣之处，几个侍女都忍不住掩着口背过身去偷笑，但明兰夫人只是淡淡地应一句，“嗯。”
热情如火的宴乐猛地就被这股子寒烟冻成了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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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家是长辈，再怎么样你不能冷场吧？
只好讲讲古代贵族少妇都喜欢的服装衣饰，谁知她却像大不耐烦，只道：“谁听这个！”
宴乐心中揣摩，敢是这位夫人不爱红妆，故而转而讲些君王贤臣故事，但把人物朝代尽数隐去，只说无考。夫人仍是兴致缺缺。
直到有一回，她无意间提起爱玛·包法利的故事，说她一生之中出轨两次，最后因为还不起债服毒自杀，这才使得明兰夫人眉间微动，像是乐意听下去的模样。
原来夫人喜欢名著故事。
于是宴乐隐去真名，只称之为花梨夫人，缩减了大半，分两天讲完了。
讲到花梨夫人自杀的时候，宴乐发觉明兰夫人眼中有水泽一闪而过。只是她掩饰得极佳，要不是亲眼看见她偷偷揩了揩眼角，宴乐几乎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当时宴乐就想，听说温家家主纳了好几个小妾，两人估计也不是心灵契合型的幸福伴侣。
他们的结合多半是大家族之间联姻的产物。
夫人性子冷淡，一般人难能走进她的内心，但可以料想，其中应该住着一个渴望着被理解被宠爱的小公主吧。
这使宴乐萌生出同情之心，故而对她的冷漠，也不太放在心上。
不过这种同情并不代表着宴乐喜欢忍受她的目下无尘和任意刁难。要她自己来选，还是和小丫头们呆在一起来得更轻松自在。
少了被明兰夫人叨扰的烦忧，宴乐津津有味地吃着蝴蝶酥，喝着桃花酿，看着闲书，感叹着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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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好景不长。
原以为那天以后，明兰夫人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再搭理她，谁知这天下午，她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炎华院。
慌得几个正在跟宴乐学打扑克牌的小丫头跟一群受了惊的兔子似得的，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瑟瑟发抖。
明兰夫人根本没瞧她们，一来就坐在正座上，也不说话，也不喝茶，就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别人问她，她就摆着一张冷漠脸，高深莫测。
宴乐和小丫头们面面相觑，只道她又在哪里受了不痛快，跑这儿撒气来了。
宴乐已经有些摸到了她的脾性，好声好气地哄，就把她当个三岁大的小孩子，嘘寒问暖，捧果捧茶，口中还笑嘻嘻地说着玩笑话。
哄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明兰夫人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变化——只见她皱起眉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牙说：“过几日，你就搬到燕园去罢。”
宴乐见她说话了，终于拍手笑道：“好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兰夫人神色舒展了些，口气却还是不改，“但你也不要以为我应允了就是满意你。只是，我儿年纪不小，此时也该找个时时刻刻能照顾他的人在身侧……”
宴乐愣了，忙问：“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早季忙推她，说：“姑娘一向聪明伶俐，这下怎么傻了？夫人是说，要将你纳入四公子房中呢。”
宴乐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夫人天天来看她，感情是考察她来了，现在这一脸嫌弃，意思是我就勉为其难同意让你给我的宝贝儿子当小妾吧。
饶是她再好脾气，也生出几分怒意，当即冷笑道：“蒙夫人不弃，抬举宴乐，只是我生来贫贱，配不上贵府的门第，这件美差，还劳夫人另择他人罢。”
明兰夫人只当她说这话出于真心实意的惶惶不安，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既有自知之明，以后便多看多思多想，步步留心，时时自省，虽然你出身不高，但只要你心存上进，倒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还不是我儿看中你，不然我也不答应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做如夫人，”
宴乐愣了，“温玄看中我？”
果然是他在搞鬼！
WTF!
她质问系统，说好的纯利用呢？怎么还以身相许了？
系统赶紧去翻世界线。
【系统：那个啥，原剧情里是有这么一段。】
宴乐差点暴走。
【系统：别慌别慌！这个很好破解的，你现在去骂他一顿。】
宴乐：？！
“我想笑着活下去。”她有点凄凉。
【系统：放心，你骂完他，他对你另眼相看了，这事就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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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男二是抖M？”
【系统：可能。】
“哈哈哈，原来如此。”宴乐仰天大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宴乐赶紧麻溜儿地把明兰夫人哄走，然后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温玄住哪儿？”
早季想着这位姑娘既然都得了夫人的准许，要成为四公子第一个有名有分的女人，赶着要去见一见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给人看见了，难免有些闲话，遂道：
“今日天晚了，姑娘还是明日再去罢。”
宴乐激动地说：“不行不行，我今天就要去！”
早季给她闹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敢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想了一想，无可奈何道：“那我给姑娘领路。”
明兰夫人当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被嫌弃了。
从她的角度看，她家温玄样样出类拔萃，家世外貌且撇去不谈，术法、才智、学问、声誉，那都是举世闻名的，不是她这个做娘的吹嘘，你要找出一个比她的阿玄还可意的郎君人选，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她也确实有傲气的资本，毕竟这个设定也的确是非常的苏破天际。
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宴乐是这本小说的女主，并且这不是宅斗文。
所以你让人女主给一个男二当小妾？
不存在的。
一生过得恣意任性的明兰夫人绝不会想到自己只是一本书的小配角。
有些事情细细想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清楚自己是在怎样的世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也许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其实不值一提，而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人，却是站在世界之外的主宰。
囿于书中设定的明兰夫人，连着半个月往炎华院跑，人家看着有些不成体统，就劝，何不把她留在身边做个贴身丫头，也省了来回跑的工夫。
可明兰夫人最是嘴硬，而且人家说东她就要说西。
“谁说我是去看她？我只是去西苑散步，顺路到了门口，就进去歇一会儿。我可不喜欢那样儿的丫头，说话跟没个闸门似的，听得人头疼。”
后来说的人多了，她也觉得自己去得太勤，便忍了几天，或是同贵妇人一起制香聊天，或是一时兴起在院子里摆起大缸说要酿酒。
但这心里就是止不住的痒痒。
这会儿她们在炎华院里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背着她玩什么纸片儿游戏？还是宴乐正一面打着扇子，一面讲着闻所未闻的新奇故事？或者她又起了意头要学刺绣，却连一只鸳鸯都绣成麻鸭。
这姑娘让人舒服。
一个人的时候，明兰夫人终于承认，她挺喜欢宴乐。
她不是高门贵族的深宅大院里制造出的全能而精致的青花瓷瓶，她爱笑，爱闹，可她的这种笑闹又有着适宜的分寸，毫无疑问，她懂得收敛。
很奇怪的，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丫头，居然能把礼节做得那样合乎体统却又自在适意，仿佛对于她而言，低头行礼，不仅仅是一种程式化的形式，也绝不代表她低人一等，她只是在表达一种尊重和敬意，但这种尊敬的对象不是自己，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活在书中的明兰夫人当然不会想到，宴乐的敬意，只是一个现代的有知识有智慧的女性在体味了人生的不易之后，自然产生的对于生命和仪式的敬重。
她不是那种没心眼的人，相反，她很聪明；她不是那种热衷于财权的人，但她也不狷介；她很适当的选择了一种柔和的中庸方式生存着。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有见解的人。
明兰夫人知道，许多女人自以为有见解，其实她们只是有一张会说话的嘴罢了。
除此之外，连明兰夫人自己也说不清的，是一种特别的吸引力，仿佛她是一个漩涡，你忍不住就会被她卷入其中。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种特有的魅力，在现实世界被命名为，女主光环。
明兰夫人很别扭。
这种执拗和倔强一半来自她的血统和家族，一半来自她对现实的厌倦和不满。
但这个执拗的骄傲女人，最终还是退让了。
她希望留住这个姑娘，至少，把她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一点儿，不，不要让她当她的侍女，既然阿玄喜欢她，为什么不让她做她儿子的女人？
当然，出于身份的差异，她只能做一个妾室，这是毫无争议的。如果她成了阿玄的妾室，那么让她踏足容和院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了。
但这也有一个值得担忧的地方。
身份的改变无疑会带来立场的变化，嫁给阿玄之前，她虽然无依无靠，但她是温家的客人，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平等的。
不管世俗承不承认这种平等，人格的天平并不因为地位权势而倾斜。
一旦宴乐接收了“妾室”这个身份，接受了这个带有低人一等意味的黄金枷锁，有些东西就开始断裂了。
她将被困守在一方小小的庭院之中，年月消磨她的青春与真纯，是的，有什么东西就开始不一样了。
但是明兰夫人所受到的贵族教育掩饰了这一可以预见的悲剧——有一天宴乐可能会成为一个平平的、令人生厌的姨娘——贵族的等级思想深入于他们的脑海。
有些人生来高贵而有些人不是。
所以他们可以随意地给生着翅膀的鸟雀戴上镣铐，而不必考虑鸟雀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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