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请君
澄澈的月轮悬挂于浓墨般的夜幕,四周的云层染上光晕透出浅浅的冷色,如同一笔淡彩点缀沉闷的黑又无限留白。
夜里甚少有学生逗留的美术楼掩在阴影里,像是孤独的老人,与对面灯火通明的自习室截然相反,唯一稍显有人气的便是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在楼里玩四角游戏。
304室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借助对面的灯光才能看见一点点室内的轮廓。本来摆满的画架被推到一边,地上只有窗户的投影和一个碎成两半的小碟子。三个学生站在墙角沉默不语,剩下一人顺墙而走,当走到下一个角落时他拍了拍前方的肩膀,被拍的人接着上一个人的动作,以此类推。
据说,此四角游戏是一个招鬼游戏。
他们有条不紊地轮流走着,每过一轮便会出现一声咳嗽。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突然发现画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的灯光不知从何时起竟然照射不进来,似乎有一堵墙把美术楼隔绝了。他们赶紧收敛惊讶的情绪继续游戏,游戏一旦开始禁止中途停下。
四人又走完一轮,但是这一轮咳嗽声没有如期出现。时值金秋,室内的气温却不断下降,冷如严冬。没有人敢发声,更没有人敢回头看,因为他们不知道拍自己肩膀的是不是同伴。四个角落都被“人”站满,但人依然要不停地走。
嘻嘻嘻??他一闻到熟悉的气味就来了,招鬼游戏他最爱玩了——不管生前死后。他要看着她们胆小如鼠的模样,他要享受着她们的战栗,他要夺走每一个人的公平!
他走呀走,渐渐不甘于游戏。恶向胆边生,他咧嘴一笑,准备行凶。他走到下一个角落,伸出枯枝般的鬼爪摸向前面之人的脸颊。喊吧喊吧,恐惧的尖叫是他的精神粮食。然而,对方不为所动,连话也没有说一句。
怎么回事?她不害怕吗?他感动非常奇怪。
与此同时,画室猛然明亮如白昼,突如其来的灯光反倒吓了他一跳。现在他才得以看清楚今晚在玩四角游戏的不是她们,而是陌生的三男一女,而且每一个都爆发出令他惧怕的力量!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是闻到了她们的气味!
他惊慌失措想要逃跑,他们岂会如他所愿?潇潇的耳钉蓝光乍现,五面颜色各异的令旗随着光芒闪出,迅速包围他。他急得晕头转向,每次想往哪个方向跑面前总有一面令旗横过来拦截,他万万碰不得只能试着寻找死角逃逸。
其他人也没闲着,各守一方。月断云的箭符擦过他的颈边冒出了黑烟,吓得他直打哆嗦;凌辰祭出的火球术充满刚阳之气,他狼狈地躲着;段疏星的光明符贴满墙壁,令他无所遁形,魂体灼得火热快要燃烧起来。
他根本熬不住四人的围攻,如此下去他非魂飞魄散不可。旋即,他果断故技重施穿过地板逃去下一层。潇潇收回五色令旗,说:“窝囊小鬼,果然又遁走到下面了。”月断云伸伸懒腰,坐在壁柜上没有追击的意思。
“虽然他带有一点点怨气,可是依旧不堪一击,不过是普通的小鬼罢了。看来上次的异度空间并非他制造,还有其他图谋不轨的潜伏着。”段疏星撤下光明符,打开画室的门和灯。清爽的微风送进室内,把寒气和压抑一扫而尽。
潇潇走到中间准备拾起小碟子,谁知凌辰的动作更快,她一眨眼,小碟子已经在他手里。潇潇没有说话,转而缠着月断云追问契约的事情。月断云懒懒地挨着墙壁笑而不言,任她怎么软磨硬泡就是故意卖关子,急得潇潇差点要把他拖下壁柜来。
“哎呀,为了捉这种小鬼出动本道长,你们真是大材小用呀。”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使潇潇一喜,随后颇有道骨仙风之范的玄风——那是因为他如救世主般,扛着一只暗红色的网袋走进来,逃走的小鬼就在其中。玄风歪歪脖子:“我守着天花板一个晚上,脖子又酸又疼,事后你们得好好地犒劳犒劳。”
月断云却轻轻一笑,“最好的犒劳就是真相,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小子背后的人物吗?说不定这当中有可怕的阴谋。”
玄风被他的话挠得心痒。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对月断云说:“算你狠,净想使唤免费的劳动力!”他把网袋过肩一摔,洋洋得意道:“小子,此乃九只雄鸡的鸡血浸泡过的'天罗地网',你休想能再次逃走。”小鬼惊恐万分地看着众人,不敢想象他们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什么。
潇潇焦急地上前揪紧“天罗地网”喊道:“快说,你为什么要找上闵敏她们?”
“不,不是我??找上她们,是,是她们召唤我来的呀??”
“胡说八道,你不过刚死不久,哪能这么容易被召唤?快说实话,不然你连投胎的机会也没有!”
“是,是真的,我闻到血腥味就来了??”
潇潇气急败坏,恨不得撕烂“天罗地网”暴打他一顿。玄风意识到不妙,连忙拉开潇潇。月断云则不紧不慢地凑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风。”
他们皱起眉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月断云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他一时回答不上,陷入苦思。月断云早有预料,用冒着温柔绿光的掌心放在他的眉心念动醒魂咒,要唤醒他死前的记忆。不一会儿,他眼神失焦,颤抖着往后缩,当背部碰到“天罗地网”的时候,他疼得哇哇大叫。“她??她会杀了我的??”陈风语无伦次。
这时,凌辰突然说道:“我想起他是谁了,之前学校里发生了一宗学生深夜在校外遇害的案子,受害人就是叫陈风。”
月断云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现在你落入我们手中,你说你害怕的是她还是我们呢?”月断云露出笑容,陈风立刻打了激灵。潇潇站的角度看不见月断云的表情,但她深知他露出的一定是比魔鬼更可怕的表情。
果然,陈风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当时她伏在我的背上,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只听见她说了一句话'你为我所用吧',然后我就两眼一黑,醒来时就看见自己躺在路中央。那时我心有不甘,为什么未羽玩招鬼游戏没有死去而我偏偏就死了!我不甘心!后来我回到学校,发现学校里鬼气很浓,有许多学生在玩招鬼游戏于是我就决定去吓唬他们。”
“你撒谎!那晚你操控了我的室友把我打晕然后要她们去玩四角游戏!”
“不是我操控的!”陈风失声大喊,生怕他们不相信自己。“自从你的寝室贴上符后我根本不敢靠近,那一晚我忽然发现她们走出了宿舍,而且是她们扛着你到这里后我才来的。”
“不对,还有玩笔仙那一次呢?明明就是你操控她们撕掉符咒玩笔仙的!”
这次陈风懵了,“什么笔仙?我没有让她们玩过啊?”
潇潇满腹疑问想继续质问,段疏星却问她:“你确定玩笔仙那一晚看见的是陈风吗?”
“我只看见一个黑影并跟它过了两招,它的气息跟陈风的有点像,但现在仔细一想又有点不一样。”
玄风插话道:“陈风还没有能力操控别人,再说以今晚的围捕来看他毫无还击之力,更别说跟你过两招了。这厉鬼不简单呐,能隐藏自身的气息和找个替死鬼,此番大费周章企图不小嘛。”
“基本的情况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谁是未羽?”
这回轮到潇潇抢话,“未羽就是一个发布了灵异帖子的楼主,他六年前在帖子上记录自己试玩各种有名的见鬼游戏经历,当时帖子异常火爆。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发现未羽许久没有登录过自己的帖子了,网友们纷纷猜测他是不是出事了,然后帖子的热度渐渐下降、关注度变低了。但三年前,未羽出现了,他在帖子上留了最后一段话后就再也没有上线了。留言大概是说他因为不尊重鬼神得到应有的教训,他后悔当初的无知等等,帖子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不知为何,现在帖子再度被提起,见鬼热潮又流行了。”
“是啊是啊,我就是最近看到未羽的帖子才去玩的,我以为他是哗众取宠的骗子来着。”
他们默默地看了陈风一眼,当初的无知却要用生命作代价,既是无辜又是自取灭亡。
“念在你没有害人,我送你一程往极乐吧。”
“等一下,契约的事怎么办?”
“他一旦往生契约就会失效。”话毕,月断云点燃符箓,蓝绿色的火焰伴随着往生咒摇曳,陈风在舒爽的白光中逐渐远去。“希望你下一辈子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隐隐约约地,他们听见一声道谢。
无知者无畏,生死一念。神秘并非空气般透明,想触碰便触碰,它永远存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你需要的不是好奇或冒险窥探,而是敬畏。
“事情不知不觉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看来真如云你所说的,有阴谋正在酝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我不掺和是不行啦。”
“师兄,你是要抛弃你热情的大妈们了吗?你不要越帮越忙就好。”
“此言差矣,有贫道相助乃如虎添翼,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不要再耍嘴皮子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调查,大家解散吧。”月断云说,“对了,把这个小碟子烧了吧,以免后患。”
凌辰点点头,取出一张黑色的火符贴在小碟子上,不一会儿,小碟子在他的念咒声下自燃化作灰烬,随着微风飘往窗外洒向大地。他们把画室收拾好后结伴离去,刚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
潇潇随手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哪知她一打开手机就发现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除了有三、个是同学打来,其余的都是苏文渊的来电,吓得潇潇差点拿不稳手机。玄风见她脸色不太好,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潇潇摇摇头含糊过去。玩四角游戏之前她把铃声调成振动,因此没有留意到有人来电。
她的拇指停留在回拨键上好一阵都没有按下去,最后她收起手机。
出了美术楼,玄风本不是这里的学生就先行离去。男女生宿舍在同一个方向,潇潇走在在他们的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着走着,他们忽然停下脚步,潇潇不明所以,抬起头看看前方。此时此刻,她打了个哆嗦。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黑白分明。他单手插着衣袋,凝视着潇潇的方向。
“需要我们等你吗?”月断云问。
潇潇犹豫了一下,说不用,让他们先走。临走前,月断云担忧地看了潇潇一眼。他们走后,潇潇慢步迎上去,跟苏文渊打了个招呼。“你这么晚还没有回宿舍吗?”
“你为什么也没有回宿舍?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忘记把铃声调回来,没注意到有来电。”她不敢看苏文渊。
苏文渊搂紧潇潇的肩膀,两人并肩而行。潇潇觉得肩膀紧得生痛想往外走,岂料他抓得更紧、更用力。“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一个女孩子夜里不应该在外面逗留,而且还是跟几个男人一起,这样成何体统?”
潇潇听得恼怒,她和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何况月断云是自己的表哥,何来伤风败俗之说?她反驳道:“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请你不要非议他人。与谁交往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能明辨是非。”
潇潇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怒火,她下意识地脱离他的怀抱,却见他微微皱眉,压低声线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管吗?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说不准就不准!”
“那我不当你的女朋友便是。”
“你说什么!”他濒临暴怒的边缘,额头青筋突起,昔日温润的眼睛瞪圆多了几分狰狞。潇潇害怕地后退,他怒火攻心,一手高高地扬起。潇潇瞬时身体发软不知逃离,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掌扇来。
“只有窝囊自卑的男人才会动手打女人。”一只手有力地擒住苏文渊的手腕,苏文渊不满地回望,不料对上了一双锋芒尽露的眼睛——他似乎感到有杀气,心中的怒火霎时降温。
“这是我和潇潇两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不,我和你没有关系。”潇潇牙关打颤,竭力吐出这一句话。苏文渊盯着她好一阵,她一直低下头不愿意看他。他胸口剧痛,吞下恼火甩开凌辰的手独自离开。
“你怎么样,他对你还有做别的事吗?”潇潇摇头,单薄的身躯不停地颤抖,凌辰收回欲安抚她的手,幸好他放心不下中途折回。“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我该谢谢你。我??一直觉得很累??”
凌辰胸口一揪,忍痛问道:“或许现在问这个问题不合适,但你始终要面对——你,爱他吗?”
今后只爱我一人。这句话仿佛魔咒在潇潇的脑海中盘旋扎根,她顿时头痛欲裂。“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的头好痛??”她抱头蹲下,双手埋入发间。
凌辰不忍再问,静静地陪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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