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复失
秋微寒,灰蒙蒙的天际不见日光充满肃杀之气。
本是花叶落败之秋,雪家的庭院却郁葱如春,绿意环绕花团点缀,园林中的杏树展瓣吐蕊,枝头团团的雪白娇而不艳。清风轻剪疏淡的幽香,卷起片片瓣儿送至她的指尖,漫过她的秀发,落满阶梯。
她拈起飘到书上的花瓣若有所思。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背上,“风有点凉,不如进屋吧。”
她回头对来人莞尔一笑。“花很美,是为谁而栽?”
“为你而栽。喜欢吗?”雪冥在她的身旁坐下。
她望着杏树笑了,枝头的锦簇因风颤动,落下了醉人的花雨——就如她的笑容那般。“雪冥,我似乎与你认识了很久很久,我们以前是朋友吗?”面对他浓厚的妖气,她并没有感到陌生。
“一直是朋友。”
“可是我不记得你了,你会怪我吗?你们能活上千年,但凡人的生命不过数十载。你们要亲眼看着相识的人一个个离世,会寂寞会悲伤吗?岁月漫长,你们要怎么渡过呢?”
雪冥摸摸她的头发,“妖怪的心思很单纯,因此信念也异常强烈。往往一句话、一份心意、一个承诺哪怕是一丁点的意义都足以让我们无限地等待,只为再见心里的人一面。在认识你之前我总觉得时间漫长得无趣,遇见你以后我忽然感到时间流逝得很快,很快,快得让我害怕。我们在悠长的岁月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暂时的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的见面。而我,等到了。”
他坚定的目光似要穿透潇潇的灵魂。她略有难为情地低下头,“看来时间也教会了你能言善道。对了,你们怎么做到不被发现真正的身份?”
“秘密。”雪冥扬起狡猾的微笑。“潇潇,让我看一下你的项链。”她依言脱下,雪冥接过项链一看不禁愕然。链坠沾了潇潇的灵气已经和她的气场有所融合,可是其原本应该绽放光华现在却是黯然无光,他极为心惊。
“项链怎么了?”潇潇不解。
他连忙掩饰自己的异常为潇潇戴回项链。“潇潇,你要记着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脱下项链,它能保护你。虽然只是一时,但也是一线生机。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
“还有,”他掏出两只耳钉,“它们也不能丢弃。”
潇潇若有所思地接过戴上,两只耳钉的光彩很淡很淡。雪冥很紧张,他知道法器都是有灵性的。一日不铲除帝舍利及其走狗,他就不得安心。那个狡诈的魔头究竟藏在何处!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管家突然走来汇报:“少主,月家的掌舵人和月老太太来了,他们想见月小姐一面。”
雪冥收回凝重的神情回复了往日的冷淡点点头,管家识趣地退下。他转而对潇潇说:“我们去见一见你的亲人吧,他们一定很担心你。”
她点头答允,不安地跟在雪冥后面。
大厅中,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潇潇的大伯月慕文,而老太太则是日夜唠叨要她回月家的奶奶。一看见潇潇,她本就饱经风霜的面容就更加憔悴了。
“潇潇!”月老太太想走上前去,但见潇潇不安地躲在雪冥身后,那眼神尽显陌生人般的怯意。她和月慕文这才发现月断云所言不假,潇潇真的是失忆了。月老太太眼含泪光,痛心不已。
雪冥对潇潇温柔地说:“不用怕,他们是你的亲人。过去吧。”
她迟疑地看向对面的人,又转头往雪冥递去紧张的目光。雪冥朝她微笑,给予肯定的点头。这下,潇潇才敢走过去。
月老太太马上抱紧她泪水潸然。自从高二那年潇潇便住在月舒容的酒吧,六年来除了重大的节日她甚少看见潇潇。如今一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由得心酸。月慕文沉沉地叹了一声和雪冥暂时走开,留下祖孙俩私语一番。
“月家究竟受到了什么诅咒要让你们遭受这等苦难!”月老太太捶胸顿足,又想起了往事。潇潇面对她纵横的泪水不知所措。“剑扬如是,舒容如是,如今连你也是!为什么你们会如此命苦!”
潇潇默默无言。
“潇潇啊,我知道你放不下,舒容的心结也难以解开,但是你还有正在牵挂着你的人,还有会为伤心的人啊。答应奶奶,要乖乖地听雪家少主的话不要做傻事好吗?”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月老太太搂着潇潇舍不得放开。“奶奶最放心不下你,从小到大你都让人心疼,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始终以笑脸迎人,有时候要诉出来、哭出来才会舒坦,在亲人面前何须伪装?”
潇潇如鲠在喉,泪水流进嘴里苦涩得很。
屋外的月慕文和雪冥一脸凝重,两人之间弥漫的气氛压抑的透不过气来。“这么说幕后的元凶是一个曾经的神明,实力应该无比强大。”月慕文似问非问,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没错,我曾经见识过他的能力,天下间能与他一战的只有他了。”此时的雪冥已经匿起妖气,月慕文并不知道他指的“曾经”是几百年前。
“他是?”
“一位行踪难以捉摸的故人。可惜他不爱理会世事,应该不会出手相助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灵能协会人脉广播,或许他们能找到帝舍利的下落。”
雪冥遗憾地说:“如果他是躲在人间还好说——我曾经用尽一切可行或不可行的方法在人间寻找都一无所获,我怀疑他是藏在别的空间,例如六道之外。”天界是不可能的,妖界更加如是,那是雪冥和那个人的地盘,帝舍利绝不可能自投罗网。
月慕文沉思片刻,“六道之外的界域凶险非常、变幻莫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可是那里是三界的禁地,天人、凡人、妖怪都难以进入,听闻是有去无回。如果帝舍利一直不肯现身我们也无可奈何。”
“所以我们当下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他的计划一直被人打破我就不信他会按捺得住。”
“哎,这段时间潇潇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我甘愿保护她的。”
良久,两个男人才再度回到大厅。月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放开潇潇,她很想接潇潇会月家不让她再受到外界风雨的摧残,可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月老太太只好忍耐内心的煎熬。
“哎!潇潇暂时交给你了,希望她能渡过这个难关。”
雪冥微微欠身,潇潇的泪光闪烁地向他们道别:“大伯、奶奶,你们要保重!”
“你也一样要保重,不要勉强自己,一定要好好休养别伤了身体……”虽然月老太太唠唠叨叨,可是潇潇的心里暖极了。
“我知道了,奶奶。”
临走前,月老太太转过身来又说:“奶奶已经失去了你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了!”说罢,她才和月慕文离开。
潇潇眼眸颤动,沉下目光。
夜无月,乌云密不透光,潇潇眺望窗外的远景出神。雪冥神伤地凝视她孤冷的背影,轻轻地敲了敲房门。这时,潇潇才收回思绪。“睡不着吗?”他问。
“头脑有点混乱。”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答应过奶奶要好好休息的。”
“雪冥,”她忽而羞赧地支支吾吾:“我想……回去之前住的地方一趟拿点东西……”
“拿什么?我替你去拿。”
“不行!”她又急又羞,“是一些属于女生的东西,例如衣物、用品……总之你不能帮我拿。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我可以让女佣准备啊,你需要什么?”
她气呼呼地喊道:“不用了,晚安!”
雪冥有点过意不去,见她气恼不禁心软了。“好吧,我明天亲自送你回去,但是不能逗留太久。”
她化怒为笑,“嘻嘻,雪冥是最好的了!”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无论何时,他都拗不过她。
沉沉的夜色中,有一人在路灯下望着那扇令他牵肠挂肚的窗户,伫立良久才离去。
他的背影有如天边的弯月孤冷寂寥。
第二天他们回到算命公司时是正午。雪冥陪她上去,恰好玄风准备中午休息。他看见潇潇回来又惊又喜,雪冥则表示他们只是来拿点东西不会留下太久。潇潇让雪冥在厅里等一会,自己进房间收拾。
“她在雪家过得好吗?”潇潇一走开,玄风就问。
“表面上挺好,但心结难舒。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潇潇一走进自己的房间顿感无比熟悉。她轻轻地抚过床铺,抚过床头的毛毛熊,抚过书桌。置于角落的一个小木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只是点了点盒面,便去打开背包收拾行李了。
她有太多的东西要带上了,背包装不下的只能装进心里。
过了许久,她探出脑袋迟疑地唤了一声:“师兄,你能来一下吗?”
玄风快步走去,雪冥一人在外面等候着。片刻后,潇潇背着行囊抱着一个毛毛熊来到雪冥面前。“玄风呢?”
“他太累睡着了。”
“那我们走吧。”
潇潇嫣然笑起,抬起手腕。下一刻,雪冥只见眼前有蓝光闪过,随即自己便头晕脑胀眼前一黑。
不好!
“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我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她的哀伤瞬间换上了冷漠,毅然推门而出。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随着潇潇记忆复苏的还有迷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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