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芭蕉雨
事在人为……
在梵音寺祈福的，多少是想许下些愿景；不管实不实现的了，多少也是个美好的寄托；
这样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有些奇怪。
可偏偏是由面前这个人说出来，蔺如初又觉得不算突兀。
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已经记不得那个人的样貌，只记得他好看的眼睛，和坚定的眼神。
……
蔺如初猛然听见狂作的雷声，下意识惊了一下，身体往后一顿。
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响的惊雷。在京郊空旷，觉得雷声都被放大了许多。
紧接着便是瓢泼的大雨，密密地弥漫在整个天地间。
从萧琰的方向看过去，蔺如初正站在正殿中央，身后便是透过正殿门的一块方形的雨雾。外面天色又暗，她一身淡青色衣裙仿佛站在天地间便成了唯一一抹亮色，更显清新脱俗。
萧琰忽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蔺如初的时候，她也是穿着淡青色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是冬天，她穿着袄子，人又是小小的，裹成了一个小粽子，露出的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她也是这么，像如今一样脆生生地站在他身旁，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
……
又是一阵雷声，把萧琰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望了望外面的大雨，这雨下得猛，这么下了一会儿也不见停的样子，便对着蔺如初道，“外面雨大，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蔺如初笑着摇了摇头拒绝，“有蔻蔻送我回去便好。”
她们出来的时候见天色昏暗，便早做好了准备。
蔻蔻跟着点点头，还示意了一下带出来的油纸伞。
萧琰神色认真，“虽是这样，你们两个小姑娘这么单独回去，平时也罢了，如今雨大，回去的路又泥泞，万一摔了可怎么办是好。”
蔺如初想说自己并没有这么冒失，何况从小都是有教养嬷嬷训练过她的各种礼仪的，走路稳当是个大小姐最基本要做到的。
萧琰却是了解她的想法的样子，直言道，“我说的是你的丫头，你那丫头瞧上去也不十分稳重，她若是摔一跤，怎么把你好好地送回去？”
蔻蔻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却又无从反驳。
就算不知道对方是哪家公子，但也是个正经主子，说的话她自然是要听着的。
对面言深却是递给她一个略带同情的“习惯就好”的眼神。
蔺如初想了想又道，“阁下也说了如今雨大，只怕要送也不好送呢。”
既然是这么说，便也是婉拒了。
萧琰早就想好了方案，“我送你回去，让言深送你的丫头回去，岂不正好？
蔺如初还想说什么。
萧琰又道，“我知道你定要说什么规矩礼数，如今我们在梵音寺中，便暂时算一回尘外之人，这些世俗的礼数便不要过分拘泥了。”
他神色清明，一副坦然的模样，看起来倒只是尽一份风度。
故作扭捏倒也不是蔺如初的做派，何况萧琰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便点头道，“那便劳烦阁下了。”
“叫我阿琰。”萧琰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这么说道。
因为下了大雨，通往厢房的小路便变得更加不好走。
原本就光滑的石板上混合了被雨水浇灌的泥泞，再加上天色昏暗，又要避免踩到水坑里去，需要提着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小心翼翼地走过。
蔺如初觉得耳边一直留存着刚刚萧琰和她说话时的热气，散不掉。
刚刚他说，“叫我阿琰。”
这句话在蔺如初心里转了好几回，却仍觉得这个称呼喊不出口，便索性闭起了嘴巴不说话；不开口说话，自然就不用纠结称呼问题。
萧琰与蔺如初走在前面，他撑着伞，油纸伞微微向蔺如初的方向倾斜，以确保套完整地站在伞下。
后面言深带着蔻蔻，抬头看见自家主子的动作心里直叫心疼，王爷照顾蔺家大小姐可以理解，可是要是自己淋雨着凉了要怎么办是好？
又想着干脆把自己的伞举过王爷的头顶，护住另一边。自己不打伞不要紧。
蔻蔻还在想着刚刚萧琰对她的评价，心里正郁闷，又见头上伞晃来晃去，便拽了拽伞柄小声道，“你看看你们家主子多有风度，你一个大男子怎么能让我一个弱女子这样淋雨？”
言深这伞打得心不在焉，他一心关注着萧琰的动态，手上的伞早就歪了，蔻蔻半个身子都被淋湿。
不求牺牲自己淋雨成全她，但好歹不要让她这样被淋吧？
京郊晚间的温度本就低一些，再加上雨水把身上打湿，还是生出几分凉意。
蔻蔻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一哆嗦脚下就滑了下去。
言深原本没怎么注意着她，等他反应过来时候，蔻蔻已经结结实实地摔了，想拉也来不及。
萧琰听到动静回过头，意料之中的画面，他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意料之外的却是蔺如初看见蔻蔻摔倒，不免担心，不知道天黑路滑，蔻蔻有没有摔伤，想去看看她的情况；不看不要紧，一看因为转身，脚下也跟着打了滑。
他们走的是上行的路，蔺如初转过身去看后面的情况，眼看着便要朝下面摔过去，这要是摔了，只怕要顺着往下滚几级石阶了。
萧琰眼疾手快伸出长臂一捞，便把蔺如初捞了回来。
等她站稳了之后才把刚刚揽着她腰间的手收回。
蔺如初很瘦，萧琰便想到了一个词，不堪一握，蔺如初的腰倒是恰当地诠释了这个词。
将来……咳咳，想远了。
“大小姐！”等着蔻蔻被言深拉起来，第一件事依旧是去检查蔺如初是否完好无损。
她这么一摔连衣裙都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蔺如初便道，“我没事，我们赶紧回去，你好回去换身衣服。”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言深后面便谨慎了多。想着不管怎么样这也是蔺大小姐的丫头啊，总归要照顾妥当些，若是摔了伤了生病了，不能好好地照顾大小姐，他们王爷可就要来责怪他了。
走过最泥泞的部分，后面的路便好走了许多，不一会儿便到了蔺如初她们住的厢房的院子里。
姜璇玑心里担心，早早地等在了走廊下。
“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别生病了。”等到了廊下，蔺如初先转过头小声对蔻蔻说道。
见蔻蔻进了屋子，又抬头对着萧琰道，“多谢你。”
“我就住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你们两个姑娘家要是遇见了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萧琰对着她们二人说完，便与言深离去了。
他刚刚说的是“你们”，自然也顺带包括了姜璇玑。
“刚刚那位公子似乎有些眼熟？”姜璇玑看着萧琰离去的背影问蔺如初。好像之前见过面，但是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蔺如初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萧琰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
“呃……”蔺如初语塞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简单来说，他就是小婳儿口中那个洁身自好的公子。”
原来是他，在汀芷楼见过的那位公子。姜璇玑总算想起来了。
姜璇玑拉着她进了厢房，让自己丫头给她倒了茶，颇有兴趣地问道，“这么说，你们又见面了？怎么说来着，这或许就是一段缘分？”
蔺如初觉得好笑，“你如今怎么变得和小婳儿一样了？难不成你也像她一样整天偷偷看话本子？”
“我可不像你们家小婳儿，”姜璇玑懒洋洋道，“我都是光明正大地看的。”
见蔺如初故作摇头叹息的样子又碰了碰她，“我是认真的，你可问过他身份？”
蔺如初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问，而是问过了没问出结果，而去打听却又打听不到啊。
姜璇玑托着腮，“能来梵音寺的不会是寻常的人家，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了。”
“问了身份又该怎样？”蔺如初不明白姜璇玑的用意。
姜璇玑正色道，“咳，至少该知道他是哪家公子，万一他是什么贼人，对你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蔺如初很明显不相信姜璇玑这番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刚刚还说了，来梵音寺的不会是寻常人家，又怎么会是贼人呢？若真是贼人，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外面行走了，早该找个角落躲起来，寻找时机对我下手了。”
话是这么说着，蔺如初却又想到第一次见到阿琰时的情景，他悄无声息地就进了他们侯府。却又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
她觉得实在搞不清这个阿琰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却潜意识中又这样为他说话，觉得他不会是什么坏人。
姜璇玑被拆穿，只得轻咳两声，“好吧，其实我想说，如果你知道他是哪家公子，咳咳，那什么，你们是不是可以考虑……？”
蔺如初好笑道，“你上次还笑话温仪，可怎么你如今也开始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这是在关心你。”姜璇玑语重心长。
蔺如初想到阿琰之前和她说的话，便搬来套用一下更加语重心长地教育姜璇玑，“我们如今既在梵音寺中，便暂时算做尘外之人，别用世俗的那些眼光来看待问题。”
与姜璇玑说完了话回到自己的房间，蔻蔻已经帮她铺好了床。
“这外面的雨还没停，只怕要下一整夜了。”蔺如初望了望窗外，“夜里或许还要打雷。”
蔻蔻指指铺在地上的被子，“奴婢就睡在大小姐外侧，大小姐夜里要是害怕就随时喊奴婢。”
蔺如初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刚刚那个人说的，要是遇上什么事可以找他，他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说不上是放心了一些还是别的想法。
一夜无话。
**
第二日清晨。
蔺如初醒来的时候，蔻蔻正打了水从外面进来。
见她醒来，便服侍她起床。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些湿湿的青草味。
蔺如初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回头却发现蔻蔻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她问道。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又打了好几个响雷，通往山下的路上有一颗树被劈成了两半，恰恰好堵住了那小路。”蔻蔻一五一十汇报道，“奴婢去看了那树，是一颗很粗也很高的老树了，从上面被劈成两半，一半折下来倒下，确实把路堵得死死的，挪也挪不动。”
她们住的地方其实真正意义是算不得山，只能算是小山坡，这些厢房便建在小山坡上的院子里，和下面的建筑都隔了开来，也算是高处。
昨日萧琰送她回来便是从那小路上来的，那小路也是下去唯一的一条路。
“那便是说，我们暂时下不了山？不过也无妨，原本就想着在这里多住几日的。”不能去前面，自然也出不了梵音寺了，蔺如初以为蔻蔻是担心这个，便对她笑笑。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蔻蔻又说，“这小路走不了了，便无法去斋堂拿饭了，大小姐和姜小姐要怎么用膳？”
来这里小住的小姐们通常是不去斋堂的，依旧和在府里一样，由丫头们把东西拿回去。
无法用膳倒却是成了个大问题了。
蔺如初又想到，“虽然无法去下面，但这里的院子里似乎也有可以做饭的小厨房？”
“有是有，”蔻蔻点头，瘪了瘪嘴，“可这里的小僧说，要我们自行解决，他们，他们要去想办法处理那树了。”
不带她们解决吃饭问题了，你说这气不气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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