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新朝
“叔父，皇帝已经死了，你知道吗？”袁绍粗鲁地推开袁隗常居的静室大声道。
袁隗正跪坐在里面写信，不为所动。
废话，要是当朝太傅的消息还没你灵通，那还得了？
袁绍不满袁隗无视他的存在，又道：“叔父，此时扶保新君继位，朝政尽出与你与何进之手，尽诛黄门，刻不容缓，这样就能完了士人数代的夙愿，我们袁氏就能一举奠定士人领袖的地位。请叔父与何进联手。”
袁隗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写信。袁隗已经一连几天这样书信不断，但是袁绍不知道他在跟谁联络。
袁绍再忍无可忍也得忍，家主是袁隗，还不是他袁绍，虽然他认为自己就是下一任袁氏家主。
好不容易等袁隗写好书信，这老家伙吹了一下白纸上未干的墨汁，这才慢悠悠地说：“这郑氏的兰纸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惜怎么样都没办法让咱家的工匠造出来。”
“叔父！我已经遣张津去劝说大将军诛杀宦官，只等叔父配合！”袁绍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尽诛宦官对我袁氏有什么好处？于大汉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无上的声誉成为士林领袖！”
“我袁氏现在还不够声誉么？我袁氏现在不是士林领袖？还是你认为何进那屠夫之辈才是士林领袖？你认为士林领袖该是什么样子？”
袁隗一连串的问题，让袁绍哑口无言。
袁绍哼了一声，悻悻地离开，毫无礼仪。
袁隗也不生气，心道是让你袁绍自己想成为士林领袖。
四月十三日，刘辩登基，成功继位，改元为光熹，大赦天下。
先不说大赦天下无条件释放罪囚的社会危害性，大将军何进可以说是出尽风头，不但何皇后多年媳妇熬成婆，连他何大将军也一步一惊心到现在安稳地执掌朝政。
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同录尚书事，也就是说将何进推到前头的士人集团和躲在何进和士人集团背后的袁隗赢了，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败退下来。
袁隗这老家伙很识相，知道凡事让着何进，自己甘居副手。何进接受百官祝贺，这种暴发户式的意气风发让何进飘飘然。也是啊，皇帝是他的外甥，他能不牛么？只是他没发现人群中就连他名义上的弟弟何苗也瞧他不顺眼。
袁隗很热情地给何进敬酒，这让何进倍感有脸，自己当上大将军之后，这家伙什么时候给过自己好脸色看，老杨赐还肯收自己为徒，这个袁隗却总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此刻解气，此刻提气，大将军只要名副其实了，这些高门世家也得向自己低头。
司马防与卢植等朝臣一样，不但没有祝贺，反而以仍在国丧中劝何进勿撒欢。
何进面上受教，但心中的不满，不用说也可知，没有人喜欢闹腾的时候被人当面泼冷水。
“明俨啊！要不是有你多年来的支持，我这大将军可做得不踏实啊！”何进对老郑说。
“大将军是天子的舅舅，名副其实，焉有不踏实之理。我可不敢贪此功，以后的路还长着，郑氏一门还得依仗大将军。该是我向大将军答谢才对。”何进哈哈大笑。
老郑见司马防欲言又止，待何进走后，就问：“司马先生有话请说，莫要噎着了。”
“老朽是不明白，五年前将军怎么就笃定何进会有今天的风光？”
“老先生向来如防贼一般防着郑氏，想必今天也是有感于此而发吧？”
“非也，老朽不善于将军的言词，乃是公论，并非私议。今天老朽是想跟将军私聊。”
好无理的逻辑，你在公开场合黑人家，是公议，是大义之所在，然后私底下还可以跟人家做“好朋友”，如果人家不愿意反而落了下乘，这是什么道理？
老郑没好气道：“我郑氏没有河内司马氏这么深厚的底蕴，海归之人求活而已，非进则退。”言下之意，咱们投注没有你们这些大家族那多顾忌，需要衡量好多东西。
司马防听懂了，道：“这样说来，郑氏可是留有退路？”
这老家伙是假装不懂事还是咋的？那家没有留退路？需要摆到明面上来说么？这老东西的意思是说没有退路才是真正的向汉廷效忠么？扯淡！
“若我有五子，如何不会学司马公？好景不长啊！大将军若能安之若素，我郑氏无虞。可是，司马公您看，这满堂宾客，袁太傅假意逢迎，袁绍怒目而视，还有羡慕者，有嫉妒者，甚至还有仇恨者，连司马公这等高士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郑氏又得谋退路了！司马公最近一直呼应袁太傅，让我出镇边陲，看来我是不得不走了。”
司马防心道：这人好生眼利，又不是土生土长的高门大户，怎么有如此深刻的思量。
“让我猜猜，青州有乱，始终未能彻底平定，而司马公都将三子遣往青州求学。莫非就是青州？会稽一郡有我部将镇守，已经多年无事，扬州其他几郡未闻有变，应该就是青州了。”
“能调度将军的，只有大将军，与太傅何干？”
“为了达到驱逐异己而挖朝廷平叛方略墙脚的人，我劝司马公还是少与之来往好！”
“明俨，你说的是什么事情？能否说得仔细一点？”原来卢植一直在听老郑和司马防说话。
“卢公无须过虑，捕风捉影而已。我正想问司马公是要让那位公子随我郑氏征伐，想来司马公让三位公子到青州向我叔父求学，这是释放善意？是和解的信号？”
卢植满脸狐疑。
司马防冷不丁地被老郑将了一军，谁要让儿子追随你了？再说了，郑玄认你为侄子，难道就是真的？司马防认识郑玄的时候，你郑森还在海上钓鱼。
“司马公今日与我所说的话，难道不是有什么计较么？难道不是认为我郑氏值得投注？让那一子随我征战？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司马公这等豪强大族的做法。一如当年颍川司马氏分家到河内，才有建公一家，司马公难道不是想要再分一支到扬州？”
司马防错愕地看了老郑一眼，道：“我河内司马氏怎么会有狡兔三窟的想法？何况若非乱世或突遭剧变，又有那一家会甘于分家？”
“我郑氏海外的经历是司马公不能想象的！要么投降异族为奴，要么带着汉家苗裔远遁入海，非生即死，若是换作是你司马氏，你是愿意为奴还是愿意退走？司马公刚才不是质疑我郑氏为何要留退路么？你司马氏难道不是在为季世做准备？司马公莫给我装傻！还是司马公认为若有祸乱，依照司马公的布置，河内一地可以幸存?”
只准你不依规则出牌？
司马防心中翻江倒海，这郑森也预测到汉末季世将降不奇怪，按其自述因海外蛮夷王朝季世的降临，他们才远遁入海，所以嗅觉灵敏一点不奇怪，但是他竟然知道司马氏在干嘛。
“明俨，你这是究竟在说什么的，好好的新君继位，怎么会扯到季世？”卢植不满地问。
“卢公稍安勿躁，若是你我及朝中公卿众臣实心实意为新君效死，大汉中兴计日可待矣！但卢公你仔细看看在场诸位，新君草草继位，先帝仍未下葬，重臣们就载歌载舞。大将军得意忘形，若能就此收心广布仁政，辅助幼帝亲政，当然是好的。您看看，有心怀阴蜇者恭维大将军，有饱含怒气者意犹未尽，费尽心机算计异见者，有嫉妒者盘算自己的得失，有恐惧着日夜忧虑不得好死。新君继位，最紧要莫过于一个稳字。此时此刻，有多少人看得清形势？看得清形势者，要不是我这饱受排挤的外来人，就是如司马公一样冷眼旁观者。谁又可力挽狂澜，莫说我乌鸦嘴，除非安稳度过今年，不然大汉朝就再难安生！”
“说得好！”只见同样为先帝戴孝的曹老大从一旁过来，很不礼貌地插嘴，“袁太傅要捧高大将军，这样才好摔得痛，袁本初想要诛杀宦官使其成名，袁公路不但嫉妒他哥，甚至连大将军的风光他也看不下去，骠骑将军董重日夜忧惧遭受打击报复，当然还有一众附随黄门的小人心中有戚戚然。可谓，五光十色啊！再有就是老大人不但假装看不见，反而为袁氏作伥来诘难郑楼船这个心中有汉的赋闲将军，阿瞒都看不过去了。”
司马防是曹老大的举荐人，曹老大对司马防一直心怀感激。此刻的说话，曹老大看似是责难司马防，其实是给司马防与老郑的争议打完场。
司马防尴尬一笑，算是揭过去。
卢植眉毛紧蹙，以他的智慧不难听出来是什么意思。自古艰难唯一死，那里有谁是愿意束手就擒等人来杀的。若是何进要诛杀异己，难道还有人不反抗等着他来杀不成？这样一来，不就全乱套了么？
“孟德请坐这里。”陈大侠亲自招呼曹老大在一旁坐下。
“怎会凭空生出如此多事情？”卢植叹道。
“这可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你们都想想啊！袁本初谋划了多久，难道你们以为他是闲得蛋疼没事干，还是以为他会放弃将数年来的布置付诸流水？”曹老大道。
老郑道：“我想朝中还是有不少头脑清醒的重臣，只要精诚合力，未必不可以挽救危局。只是，这些闲散的朝中力量还需要卢公和孟德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啊！”
曹老大推辞道：“明俨瞧你说的，卢公德高望重就不说了，我曹孟德何德何能去引导别人，我能替诸公做个马前卒就满意了。”
老郑笑道：“孟德莫要小觑自己，司马公就认为你是年轻之辈的翘楚，是中兴大汉的希望。不然你以为司马公当年为何要举荐你？”
曹老大哈哈大笑。
司马防心中惊惧，这郑氏怎么将自己的心思摸出来的？突然，他感觉有人用锐利的目光扫向他，他抬头一看，只见陈大侠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还举杯邀饮。
小看了此人！司马防一直认为郑氏的家主和那几个老家伙才是值得看重的人物，倒是将这个仅仅是会耍嘴皮子的小人物忽略了。郑森将此人放在朝廷作联络人，又岂会是寻常之辈。
思绪混乱之际，司马防连曹老大的谦虚辞令都没听，还搞出了尴尬，都多少年没犯过这些小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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