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血肉长城
“弓箭手——放！”
城墙下，大顺军的军官声嘶力竭地挥舞着令旗。
数千名弓骑兵翻身下马，摘下背上的长弓，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腾空而起，越过正在蚁附攻城的步卒头顶，铺天盖地地砸向北门的城墙。
“举盾！”
城墙上，负责指挥溃兵的靖南营百户们扯着嗓子大吼。
四万溃兵乱糟糟地举起手里一切能挡的东西。有从大户人家拆下来的门板，有破烂的木箱盖子，甚至有人直接把同伴的尸体拖过来挡在身前。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尽管大部分箭矢都被女墙和简易的盾牌挡住，但依然有无数的流矢从缝隙中钻进来，射进溃兵们的身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赵石头率领的陷阵营锐卒，正像一排沉默的雕像，手里的连弩已经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他们的后心。
后退，是立刻死。
顶在前面，或许还能活。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一个脸上被箭矢划开一道血口子的溃兵头目，红着眼睛将插在胸口上的箭矢一把折断，嘶吼道，“杀了流贼，回家吃肉！”
“吃肉！”
“吃肉！”
求生的欲望，对肉食的渴望，对家人的牵挂，汇聚成一股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支撑着这群乌合之众，死死地钉在城墙上。
城墙下，三千名大顺老营步卒，顶着巨大的包铁木盾，已经冲到了墙根。
他们将一架架沉重的攻城梯搭在被尸体填平的护城河斜坡上，开始疯狂地向上攀爬。
“上！给老子冲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官升三级！”一名大顺军的将领，挥舞着钢刀，在后面督战。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城墙边缘，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溃兵们将一切能扔的东西都往下砸。滚木、石头，甚至是烧得滚烫的铁砂。
大顺军的步卒则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一排倒下去，后面一排立刻补上。他们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用手中的长刀和钩镰，不断地清理着城墙上的守军。
一名大顺军的悍卒，身中数枪，依旧咆哮着爬上了城头。他刚一露头，就被五六个溃兵用长矛死死顶住。他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里的短刀捅进了一个溃兵的肚子，然后两人一起惨叫着滚下城墙。
黄得功站在南门的角楼上，远远地看着北门的惨状。
他手里的方天画戟，握得咯吱作响。
“侯爷，北门快顶不住了。”他身边的一名亲兵，焦急地说道，“顾佥事把四万溃兵全都填了进去，可那帮流贼的老营兵太悍了。这么换命，咱们换不起啊！”
黄得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惨烈的战场，落在了顾长平的身上。
顾长平依旧站在北门的炮阵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他到底在等什么？
黄得功看不懂。
他只知道，如果他是主帅，他现在绝对会把周智那九千江防重甲派上去。用精锐对精锐，硬碰硬地把流贼的攻势打回去。
但顾长平没有。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四万溃兵，在城墙上，被流贼像割草一样，一茬一茬地收割。
“他在用人命，消耗流贼的体力。”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黄得功身后响起。
黄得功回头一看，是王七。
这个神出鬼没的老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身边。
“消耗体力？”黄得功皱眉。
“对。”王七的独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侯爷你看，流贼的步卒，从天亮到现在，已经攻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们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爬着尸山，还要应付城头上的滚木礌石。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
黄得功顺着王七的目光看去。
果然，那些大顺军的老营步卒，虽然依旧凶悍，但攻势的锐气，明显比一开始弱了不少。许多人都在大口地喘着粗气，挥刀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可我们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黄得功咬着牙说道。
“死得是溃兵。”王七的语气，冷得像冰，“用四万溃兵的命，换三千流贼精锐的体力。这笔买卖，在顾长平看来，划算得很。”
黄得功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顾长平的意图。
顾长平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四万溃兵能守住城墙。
他只是在用这四万条烂命，去磨掉流贼的锋芒。
等到流贼精锐的体力耗尽，士气衰竭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出牌的时候。
好毒的心肠！
好狠的算计！
就在这时，北门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一个百户长的缺口，被十几名大顺军的悍卒同时撕开。他们像一群冲进羊圈的猛虎，挥舞着陌刀，瞬间就清空了周围十几步的溃兵。
“守不住了！”
“流贼上来了！”
溃兵的防线，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佥事爷！”赵石头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陷阵营，请战！”
“不急。”顾长平依旧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下，那三千名正在结阵推进的大顺步卒的后方。
他看到了。
他看到刘宗敏，派出了他的预备队。
又是三千名披着重甲的步卒，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准备接替已经力竭的第一梯队。
“周将军。”顾长平终于开口了。
“末将在！”一直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的周智，立刻应声。
“让你的弟兄们，准备一下。”顾长平淡淡地说道，“一炷香后，打开北门，冲出去。”
“什么？！”周智大惊失色，“出城迎战？顾佥事，城外可是有三万流贼铁骑！我们这九千步卒冲出去，就是给他们当靶子啊！”
“我没让你去冲骑兵。”顾长平指着城下，那片正在交战的区域，“看到那三千正在攻城的流贼步卒了吗？”
周智点头。
“他们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后面的预备队，还没上来。中间，有一个空当。”顾长平的眼中，闪烁着精光，“我要你，用你这九千生力军，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将那三千精疲力尽的流贼，一口吃掉！”
“然后呢？”周智追问，“吃了他们，我们就会被流贼的第二梯队和骑兵包围！”
“所以，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顾长平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半柱香之内，解决掉他们，然后，立刻退回城里。”
“这……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周智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打仗，本来就是刀尖上跳舞。”顾长平转过头，看向炮阵，“毕方，第二轮，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五门炮，都装填好了霰弹！”毕方激动地回答。
“好。”顾长平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城外。
他看着那些正在向城墙移动的，大顺军的第二梯队步卒。
“这一次，给我瞄准了打。”顾长平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我要让那三千人，永远也走不到城墙底下。”
他的计划，一环扣一环。
先用溃兵的命，耗尽流贼第一梯队的体力。
然后，用开花炮的威慑，将刘宗敏的骑兵主力，逼在两百步之外，不敢轻易靠近。
接着，在流贼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交接的空当，派出江防大营的九千重甲，以雷霆之势，出城反打一波，吃掉对方已经力竭的前锋。
最后，用霰弹，覆盖射击对方的第二梯队，彻底打断他们的进攻节奏。
这是一个疯狂的，充满了风险的计划。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但顾长平，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计划，付诸了实施。
他用庐州城内外，几十万人的性命，筑起了一道血肉的长城。
而他，就是站在这道长城之上，那个冷酷的，俯瞰众生的……神。
或者说，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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