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阎王的算盘
“开炮!”
顾长平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判决。
五门炮管里塞满了铁砂和碎石的弗朗机,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炮口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城墙垛口,对着城下那片正在缓缓推进的大顺军第二梯队步卒,进行无情的覆盖射击。
密集的铁砂和碎石,像五把巨大的铁扫帚,狠狠地扫过地面。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大顺老营兵,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钢铁风暴,瞬间撕成了碎片。
他们的重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无数的铁砂,穿透了甲叶,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的内脏,搅成了一团烂泥。
鲜血和碎肉,像一场红色的暴雨,泼洒在他们身后的同伴身上。
“散开!快散开!”
大顺军的军官们,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在炮火的轰鸣声中,庐州城的北门,那扇被巨石和沙袋堵死的闸门,被城内的绞盘,缓缓地吊了起来。
“杀——!”
周智拔出腰间的佩剑,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顾长平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他这九千人的身上。
他要是怂了,不仅他自己要死,整个庐州城,都得跟着陪葬。
在他身后,九千名身披重甲,手持精钢长矛和冷锻大盾的江防大营锐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中狂涌而出。
他们的阵型,在出城的一瞬间,就迅速展开。
前排的士兵,将大盾狠狠地砸在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后排的士兵,将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平平地伸了出去。
如林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推进!”
周智的声音,已经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变得有些嘶哑。
九千人的重甲步兵方阵,开始以一种沉稳而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城墙下,那三千名已经力竭的大顺军步卒,碾压了过去。
城墙下,那三千名大顺军步卒,刚刚打退了溃兵的一波反扑,正靠在尸体堆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一支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明军,从城里冲了出来。
“敌袭!敌袭!”
“明军出城了!”
他们的军官,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但已经精疲力尽的他们,根本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迎接他们的,是江防大营那如同铁壁一般,缓缓压过来的……盾墙和枪林。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暴雨。
江防大营的士兵,甚至不需要做出捅刺的动作。
他们只需要结成阵型,端平长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些挡在他们面前的大顺军步卒,就会像串糖葫芦一样,被活生生地捅穿,然后挂在长矛上,被推着往前走。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
装备的代差,体力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城墙上,那四万溃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这惊人的一幕。
他们第一次看到,原来大明的官军,可以这么打仗。
原来,他们手里那些烧火棍一样的长枪,在真正的精锐手里,可以变成收割生命的利器。
一种混杂着敬畏、嫉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在他们心中升起。
两百步外,刘宗敏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黑点。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三千步卒,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就被那支从城里冲出来的明军,像碾蚂蚁一样,碾得粉碎。
“骑兵!骑兵冲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给老子,把他们,全都踩成肉泥!”
三万铁骑,开始缓缓地加速。
马蹄声,如同滚雷一般,在大地上响起。
但就在此时,城墙上,那五门刚刚冷却下来的开花炮,再次发出了咆哮。
这一次,炮弹的目标,不是骑兵阵,而是那片正在冲锋的骑兵和正在屠杀步卒的江防大营之间的……空地。
“轰!轰!轰!”
五颗开花弹,在地上炸开。
飞溅的铁片和泥土,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由死亡组成的屏障。
虽然无法对重甲骑兵造成致命的伤害,但那巨大的爆炸声和火光,却成功地迟滞了他们冲锋的脚步。
战马再次受惊,骑兵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而就是这一丝混乱,为周智的步兵方阵,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退!快退回城里!”
周智声嘶力竭地吼道。
九千名江防大营的士兵,以一种令人惊叹的纪律性,迅速完成了从进攻到防守的转换。
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
他们依旧保持着密集的盾墙和枪林,一步一步地,向着城门的方向,退了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刘宗敏眼睁睁地看着那块啃不动、打不烂的铁乌龟,在自己眼前,吃掉了自己三千精锐,然后,又从容不迫地,缩回了城里。
等到他的骑兵,重新整好队形,冲到城下时,庐州城的北门,已经再次被沉重的闸门,死死地关上了。
“啊——!”
刘宗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一刀砍下了身边那面迎风招展的帅旗。
奇耻大辱!
这是他纵横中原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被耍了。
被那个躲在城墙后面的,不知名的明军将领,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用三千精锐步卒的性命,换来的,只是对方九千步卒的一次……武装游行。
“攻!继续给老子攻!”刘宗敏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把所有的步卒都压上去!老子今天,就是拿人命填,也要把这座城,给老子填平了!”
他身后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将军,不能再打了。”一名独臂的将领,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弟兄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而且……而且后营的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今天早上,又有几百个弟兄,上吐下泻,倒地不起。”
“瘟疫?”刘宗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瘟疫?!”
“不知道。”独臂将领苦涩地说道,“就像是闹了鬼一样。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浑身发烫,拉起黑水。军医看了,说是……像是伤寒,又像是痢疾,但比那两种病,都来得凶猛。”
刘宗民的心,凉了半截。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傍晚,那两队在灾民营地里,四处扔肉饼的明军骑兵。
难道……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庐州城那高大而沉默的城墙。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躲在城墙后面的对手,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那不是一个将军。
那是一个,坐在牌桌前,手里攥着无数人命当筹码的……赌徒。
不,比赌徒更可怕。
那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敢押上去的……疯子。
他打的,根本就不是一场仗。
他是在用整个庐州城,做他的炼丹炉。
用几十万灾民,几万流贼,几万溃兵的性命,做他的药材。
他要炼的,是一颗,能让他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的……长生不老丹。
“撤。”
刘宗敏松开了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一样。
“将军?”
“我说,撤兵。”刘宗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上,也不是输在武勇上。
他是输给了那个,比他更狠,更毒,更不把人当人看的……阎王。
那个阎王,用他手里的算盘,清清楚楚地,算计了每一个人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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