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茶楼里的小二
茶楼后院有条坑洼的泥路，很短，但小二趿拉着草鞋，慢腾腾地行走在夜色中，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推开了一间草屋门。
他倒掉破瓷碗中的污水，然后跪到冷炕上，不太熟练地整理着满是油污的被褥，然后钻了进去。
微微星光顺着窗沿撒在年轻小二的脸上，只见他嘴角微微扬起，也不知究竟睡着没有，如果睡着的话，那想必是个好梦？
可惜的是这并不是美梦，但它依然是小二这段时间来，最重要的倚托。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大海之上，就有如那些通天境的强者一般，可举目千里，可踏空而行，但他没有笑，因为这片大海渐渐变色，变成了黑色，浪潮也愈加汹涌，卷起了百丈。
黑色的浪涛越来越近，仿佛带着吞噬万物的恶念朝着他狂奔而至。
此时一道白影翩翩而现，挡在巨浪之前，她周身柔光四散，在这片黑海中宛若萤火，却又令人感到无比温暖，而柔光所及，更是令得浪涛难以寸进，每每一触，便作云烟散去。
年轻的小二看着白影面露微笑，他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他觉得这道白影是世间最美的身姿，哪怕是仙女下凡，比之亦有不及。
他静静看着，看了许久，直到白影忽然银芒大盛，最后化为无数星辰，照耀着这片蔚蓝大海。
天色未亮，小二睁开了双眼。
他拿起一枚铜镜，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墨黑发丝，眼中隐现泪光，而身前，则是现出了一颗黑色的光球，其中隐隐泛着白晕。
同前几天一样，他再次踏过那条泥路，早早地来到茶楼，开始一天的活计。
“怎么？还在想着昨天的事儿？”
一个老头推开大门，一瘸一拐地走到小二身前，他正是昨天替小二解围的那个老者，同时也是这家茶楼的掌柜，此地的人们都称呼他老宋，也不知他具体名谁。
小二默不作声，因为头发遮住了面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见他依然认真地擦拭着桌子。
“桓公子，老夫没理由要求些什么，但还是希望你多忍着点......这破楼拆了也就拆了，但你不能有事。”
老宋看着小二，不，或许此时更应该称他为宋宇天，是老宋的远房亲戚。
同时，这也是桓天羽的新身份，只是此时的他，整张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大约一个月前，池青带着桓天羽来到了云州府，桓天羽在继续昏睡了几天后，终于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莫名凝魂了，而且他以之为傲的黑白发丝，竟然通通变成了黑色。
随后他时不时地开始做梦，在同一个梦中，他依稀察觉了一些异样，但却难以言说，他想要那名书生解释，但书生已经不在，只留下眼前的老头，还有一张仿似人皮的面具。
书生留下的唯一口信便是，所有事情等他归来再议，在此期间好好修行，别惹麻烦。
桓天羽看着老宋，眼神有些空洞，说道：“老宋......不，前辈，我能忍，但是你能否告诉我，到底要忍多久？池青不回来，难道我还要忍一辈子？”
老宋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少爷说最多三年，若他不归，我会想想办法，把你送回长青院。”
三年吗？
长青院......青木城......
那一天，他险些就要手刃仇人，最后却有一柄血红大刀横在自己的眼前，这是他识海中定格的最后一幅画面，也是最令他愤怒的一幅画面。
想到此处，桓天羽的眼中隐现火光，而一颗黑色魂珠再次凭空浮现在身前。
“桓公子！”
老宋见状赶紧长袖一挥，楼内阵风卷起，将大门砰地吹合。
他目有警惕地看着身旁的年轻人，沉声道：“桓公子，千万不可催动魂珠，若是让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昨天那位军爷正是端木文泽！”
“怪不得。”
桓天羽倒没有因为这个名字感到意外，他气息渐平，略有好奇地问道：“昨天我就感觉他的灵魂波动有些特别，不过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没催动魂珠，只和这群人蛮干？”
“桓公子有所不知，帝国军中明文规定不允许私斗，但大家都是年轻人，这种事又怎能完全禁止？”
老宋咧着嘴角，憋着笑意说道：“于是军队里也私下达成了个共识，要打架的话，不准出狠手，修行者也不能催动武魂，谁要犯规就等着军法伺候。”
“至于这位端木家的少爷，他也是这边的常客，三天两头就会打上一场，不过像昨天这种阵仗还是少见，也不知怎么得罪了那么多人。”
“说起来，你昨日似乎没有动用武魂，便轻松拦下了那两个大汉？”说到此处，老宋也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桓天羽。
“唔......”
桓天羽攥紧拳头，只见手臂上的青筋凸起，肌肉鼓胀，就像被体内的血液牵引着一般，不停地抽搐、蠕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他对此也是有些不解，自他醒来以后，就发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很大变化。
若说力气变大是因为凝魂成功，对肉身有所强化，但那么多年来，他在深棘林中与无数野兽搏杀，身上曾经留下的各处伤痕，也尽数消失不见，可以说是脱胎换骨，这又是为何？
如果池青在的话，也许可以解答自己的疑问，可是这招人厌的家伙真的很不负责任，什么都不说就把自己留在帝国的边境小镇。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问问你家的少爷，而且我连自己怎么凝魂了都不知道。”
“我觉得我在青木城的时候该死了，而且我觉得他也该死了，但偏偏我们都活了下来，他还把我带来这里，只是让我等他......”
“难道他觉得我在和他耍朋友，要搞个三年之约来得那么浪漫？是不是他三年回不来，我得去陪他殉情？”
老宋看他独自唠叨个不停，表情显得有些伤感，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当他见到池青的那天，就知道自己的少爷，只剩下最多三年的时间......
直到桓天羽渐渐平静下来，老宋才重新打开店门，说道：“桓公子，冰露茶快没了，可愿代我这老瘸子跑跑腿？”
桓天羽没有说话，很熟练地翻出两个麻袋，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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