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萌发
将手术刀贴在昏迷的俘虏的手踝上,艾茹叶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术室里的麻药与消毒水味麻痹自己,方才拉上口罩,利落地下刀。
肌腱被切断,有血射了出来,在手术服和地面上洒出红斑。但是紧跟在刀片后的魔导器又激发了皮肉的自我再生,伤口迅速愈合。只不过未经正确的诱导,胡乱再生的肌腱无法正常牵动四肢,若想恢复如初,要再次经历痛苦的切断。
艾茹叶又在对方的口里塞进做牙科手术时用的支架,通上吸走唾液的导管,最后引导精神隔离结界发动,将这名俘虏囚禁在手术台上。为了防止这名俘虏自尽,将他的四肢、口齿、魔法全部禁锢,如果他还有其他的途径自杀来逃过之后的审问,艾茹叶就无能为力了。
走出消毒室,换上了普通衣服的艾茹叶马不停蹄地奔向病房。与他再度分道扬镳是自己的选择,可至少在迈步之前,能一直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想着他这些年都度过了怎样的坎坷…
艾茹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地上浮动的虚无路径,眼睛沿着这精神的轨迹,移到了病房的缝上。
握着门把手,艾茹叶的指掌在颤抖,又一次深呼吸,她缓缓推开了门。
那张床上,还是那个人,可是整个房间,这个由艾茹叶亲手布置的房间,在她感受来已有翻天覆地的改变。阔辞把拆了头的蛇骨抱在怀里,身周扩散开的精神波动,让整个房间的轮廓东倒西歪,整个房间里,只有剧变的源头能稳固其身。
艾茹叶收起感知场,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床边,端详着他绷带下露出的脸。表情还是那么僵硬,只是五官间散着密密麻麻的伤痕;呼吸还是那么稳定,这些伤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岁月似乎未在他的身体上留下过多摧残的痕迹,只是让他由一面不起眼的小浮雕,长成了可摆在厅堂中受万人欣赏的大雕塑。
说白了还是雕塑。艾茹叶笑得诙谐,不出声地凑近他。
指尖靠近、再靠近,与鼻尖只差一叶之厚的距离。
终究没有点上去,艾茹叶收回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是啊,他一直是那个他,无论有没有我在他身边,他就是他啊。不想让他变成其他东西,不正是自己的初衷吗?
舍不得…舍不得…
自己无比渴望的回应,与他相比,与整个世界相比,哪个更值得自己舍不得?
艾茹叶眼波中轻荡的温柔逐渐冻结,凝成了冰冷。
可随之,冰封的眼波又破裂开来,波涛汹涌。
艾茹叶捂着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充斥在环境中的扭曲逐渐染指了阔辞的精神之型,而他的皮肤上也渗出冷汗。
他的意识体中被挖掉的一部分空缺正在缓缓缩小。
“等我!桑漠你等我!”
顾不上发出响动,艾茹叶扒开门,觅着虚无的痕迹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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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阵因第一名战士的倒下而破坏,随后在前排掩护的圣剑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即使没有死去,也因魔气的侵蚀而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维莱特固守在倒下的战士身边,红着眼抡锤向三名生生不息的敌人挥砸。
魔气修复肉体的速度快到离谱,即使肢体被斩断,甚至要害被穿透,伤口里扭动着再生的肉芽的残躯依然有惊人的蛮力。
路明的外衣被魔气侵蚀殆尽,显露出的盔甲早已没有一片光洁闪亮,可伤痕累累的身躯依然挺直了腰板,宛如扎根在崖壁上,不惧于深渊之暗的苍白松木。
望着缩短不少,却还是耀武扬威的蛇形魔气,他轻笑着感叹。不是自己的实力太弱,而是这些疯狂地寻求力量的人,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这种力量,是纯粹的破坏,能毁灭一切旧秩序,却没有一点点能构建新世界的妥协。这样的破坏之力。即使他们的头领有着怎样的宏图大业,也终将要沉沦其中。
这样不顾一切地毁人前程,也自毁前程的群体,反而有着最坚定的信念。
宝珠中,咒文与法印,乃至整个宝珠的光泽,都凝聚成一个光点,坠入了戴温霞音的剑身。
圣剑充满了光。
似烈日划破暗空,巨蛇殒命剑下!
笼罩全身的魔气与血之法阵一同化为乌有,教徒们纷纷倒地,残破不堪的身躯已显苍老,宛若数年光景在弹指间流逝。
负伤不重的战士赶到重伤员的身旁实施急救,即使在大战之后,南巡团的制度依然严明。
路明理好服装,端正身姿,听着手下报告战损与缴获,肃穆地祷告,为两名殉职者超度,随后径直走向点起烟的爱圣特。
“爱圣特,把那个给我吧。”
“怎么?不数落我吸烟了?我嫌那东西碍事,让亨利拿着了”爱圣特轻笑着,眉头却无法展开。
路明吹起口哨,把召来的飞儿拥进怀中,帮它梳理一片狼藉的羽毛。
爱圣特叹道:“难道比起芬利克和康纳德的生命,你认为那个呆子的小小损失更值得你在乎吗?”
“没有区别,牺牲就是牺牲,无论微小还是惨烈,光要前进,不可能没有牺牲。”路明摸着心口,温和地笑着。“无论我知或不知,无论他们愿或不愿,数不清的人与非人为我而牺牲,支撑我走到了现在,为了不辜负他们,我要继续走,走得更快、更远。”
“那必将带来更多的牺牲。”
“除了让光明照亮世间,我无以为报。”
目送路明离开,爱圣特将烟头掐灭,摸着残缺的右眼,低语着:
“是啊,你偿还不了,一辈子都还不清。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忘记。莉莉姐,我会用一生监督卢米…”
维莱特跪坐在两名英年早逝的烈士身旁,用重锤杵在地面上,画着矮人一族为死者向大地祈祷的图案。路明默默蹲坐他的身侧,等他将这仪式完成,满眼悲伤地看向自己。
“维特,你瞒不住我的。”路明拿起圣剑,剑柄上的宝珠已然黯淡无光,甚至比路边的石头更加不起眼。“即使将它削弱成那样,我还是得耗尽神之泪的能量才能完成最后一击。”
“属下宁愿…”“宁愿与它同归于尽?你别忘了自己不是纯种矮人,即使灵长人的血统带来了潜力,你就保证命技一定能一招制敌?让没有经验的我代替你去保护我的手下,就能保证伤亡情况比现在理想?”
路明拍着他的肩,露出了儿时与他玩耍时的笑脸。
“维特叔叔,人老了,可你的心不会老。我希望助我茁壮成长的园丁,还能培养出更多的好苗子。”路明念叨着,将对方扶起。“我的好叔叔,再帮我个忙,在周围巡逻一下吧,我等会儿就去接岗。”
将双锤收在背后,维莱特向周围破烂的暗巷走去。即使背道而行,路明还是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卢米,你有了想法,有了决心,就不用在乎我这个老汉怀不怀疑了。”
路明将准备好的签证一一分发,指挥手下分成两组,一组是伤员和陪护,一组留下审问难以通过边境的俘虏,又用传音指环联络教堂派些人手来接应。一切妥当后,他才走到仰望明月的亨利身旁。
惑月在阴云中躲躲藏藏,只有它中央肉眼可见的大坑透过云的缝隙,像一只巨眼,窥探着世间的重重迷惑。
“你要这个是吧,可惜,快没了。”
接过亨利从怀中掏出的骨球,路明闭着眼,将骨球贴在额头,把疲惫不已的意识探入其中,那滴即将干涸的精神体,静静地缩在原地,不挣扎,不求救,不后悔,等待终结的时刻。
路明口中哼起《神转》的前奏,笑容中满是苦涩与哀伤。阔辞的灵魂不在此处,自己仰仗的咒歌也只是徒劳。
“砂子…这可不是大智若愚啊…该聪明的地方不锻炼,反而会骗人了…”
“帮我分担了这么多,你知道你让我很愧疚吗?”
“砂子…我真的不是那个能救赎你的人…即使我这么努力,也不会是…”
诉说的声音细如蚁声,却逃不过亨利的听觉,引得他也不自知地叹息起来。
“卢米!怀德路明!”
声嘶力竭,夹杂着喘息的女声遥遥传来,点亮了路明的眼睛。抬头远望,公国的灯火连成的地平线上,是艾茹叶踉跄着跑来的身姿。
“丢给我!马上!”
路明没有丝毫迟疑,刚才还被他捧在手心的骨球马上被远远抛出。
艾茹叶奋力一跳,似是接到了从天而降的钻石,即使身体跌倒在肮脏的地面上,也把骨球死死护在胸口。
立于这座废土之上的众人,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
脚下传来了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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