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鬼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第一章
“老李，今儿个不年不节的，前面街上为何如此热闹？”
“哟，是老赵啊，你这一趟出门，少说也有俩月了吧。”
“让我算算。嗯，有了。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这时间啊，过得还真是飞快！”
“那可不。所以你不知道，前面街上空出来的大宅子，被人买了。”
“这不稀奇，祁家落了难，宅子着急出手，十分优惠。”
“价钱虽然比同类的宅子低廉，但毕竟不是笔小数目，而且他们家日后是不会回来了，所以希望短期内付清。这位相中后，据说连定金都没付，直接给的现银，而且是一次性全部！”
“这么阔气！”
“咱们永定城吧，虽不及金陵繁华，但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乡僻壤。若说这买主光有钱，使劲砸就好了，也不稀奇，咱还看不上他。可是——”
眼见对方卖关子，老赵立即配合地追问：“说来听听。”
“可是他温文儒雅，平易近人，才貌双全，乐善好施。家里厨子手艺好，便想着与众同乐，每月初一、十五设私宴，客人全由抽签决定，一次三名，就是街边乞丐也有权参与。”
老赵低头自语道：“无故请人食白食，只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今儿个既不是初一，也非十五，有什么说法不？”
对方凑近老赵，压低声线说到：“明面上是春夜游园赏花，其实是——特清高那位，从了他。故而虽无抽签，去看热闹的人反而更多了。”
“她不是和祁家大公子相好么？还闹着要私奔，当初多大的动静。”
“世易时移，干嘛放着眼前的金主不要。念旧情？呸，那就是个屁，有钱才香！”
“我还以为……唉，竟是这样。”
没理会老赵的伤感，老李继续滔滔不绝，“宅子的新主人能俗通雅，深谙生活之趣，城中有不服气的才子登门挑战，结果全都输得心服口服。他人还很神秘，只说姓卢，家里排行十三，便都称呼他卢十三。至于其他情况，一概不得而知。”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好奇，打算跟去瞧瞧。”
“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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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原是挤进人堆里看热闹来的，不曾想园子主人高兴，除了已邀请的客人，临时增设抽签。一时间人群攒动，好奇的，起哄的，跃跃欲试的，乱作一团。
这不摆明了把小老百姓当猴耍吗，老赵忽然有些嫌烦。正待抽身离去，却听得园子里传来低不可闻的笛声。怎么说呢，那笛声似有灵性，化出百千只小手，抚平了他心里的毛躁。
好听，真好听。老赵登时不愿意再挪动一下。曲声悠扬，周遭事物渐渐远退，似和自个儿再无关联。
抽签的箱子是怎么轮到了面前，自己又是怎样抽中了小球，以及周围人妒忌羡慕的表情等等，老赵全然没有了明晰的意识。只感觉迷迷瞪瞪地就随着仆人进了园子。直到落了座，方才清醒过来。
唉~这叫什么事儿呢，真像在做梦一样。
园子里陈设精美，灯火通明，本该流连不已。可老赵对美食没有太多的兴趣，客人们又一个都不认识，再加上自己朴素到失礼的打扮，便越发别扭和不自在起来。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趁人多，偷偷溜出去的时候，仆从宣布了主人的新花样。二轮抽签即将开始，抽中者可入内室，与主人共饮，帮忙品鉴他研究出来的新菜色！
对别人来说，这是华府探幽，增加谈资的大好机会，但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具吸引力。一则没有需求，二则与那些贵人同桌吃饭，不但不安逸，还很忐忑，可不就是个累赘。
老赵苦笑，在心中默念一句：“甲之熊掌，乙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暗暗观察，打算寻个时机便离席而去。
可那挠人的笛声再度响起，周身像被熨了一遍，万千个毛孔舒张开来，四肢百骸舒坦极了。去内室，见什么人吃什么食物不打紧，却可见到吹笛子的乐师，还能近距离欣赏他的演奏，老赵有些动心。
很快，竹制的签筒便传到面前，心念异动间竟真的抽中了！
抽签结束，宾客间抽中的，满心欢喜；没抽中的，捶胸顿足。老赵却开心又不开心，他没法形容，只觉今日之事，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情形最坏也不过是……
打定主意，老赵便在听天由命的无奈之余，感到了一阵轻松。
第二章
老赵悄悄数了数，连上自己，共有八人抽中，大伙儿被集中起来领入后院。
穿过院门，转过□□，走廊的尽头，便是客厅，那里已经摆放好用餐的器具。
入座后八个陌生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所幸精美的吃食被一盘盘端上来，大家便就食材、菜名等话题打破沉默，进行了不咸不淡的讨论。
菜上齐后，仆从转达了主人不能及时出现的歉意，并告诉众人可以先吃为快。
客人们早已饥肠辘辘，便不再客套，食指大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不多会儿已有人显出醉态。
老赵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并没有惊艳的感觉，心里遗憾的是未能见到吹笛之人。就在这时，从屏风后传出了悠扬的笛声。
仿佛受到某种指引，他离开座位，向屏风后面走去。
松下风过，月白露生，二十七八的后生坐在石块上，衣袂浮动。他的吹奏忘情而投入，象牙色的笛孔中有精魂散出。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老赵确定自己见过那美丽的女子，听过她空灵而动人的歌声。
别的食客也循声而来，笛孔中有金芒流泻，逐渐将他们笼罩。最终在光晕里，食客们化为了一个个流光溢彩的金球。
一曲终了，只剩老赵，好好地立在原地。
“哈哈哈，有客自海上来，不亦乐乎！”
出声的不是乐师，而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年轻公子。他的衣饰打扮并无不妥，长得也好看，就是那双狭而细长的眼睛，说不出的邪魅。尤其是他笑的时候，叫见多识广的老赵不寒而栗。
“敢问阁下是？”
见老赵如此镇定，年轻公子也敛去浮夸，拱手一揖道：“在下许世欢。”
“原来是许公子，幸会。那这位是？”
“他呀，没有名字，叫他十三好了。”许世欢抢答道。著白衫儿的乐师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反驳。
“那个，十三——公子，不知你手里的笛子，可否借小老儿一看。”
接过玉笛，就着月光，老赵仔细端详。他平静发问：“是你杀了她？”
许世欢连忙摆手：“对天发誓不是我。我只是花重金买下了她的骸骨，然后研磨成粉，制成了这只骨笛。”
他一脸坦诚，毫无愧色，老赵道：“她们说她去了东方，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光景。十三公子，能否将骨笛割爱与我？”
又是许世欢抢答：“不能！我还得靠它觅食呢。”
老赵笑起来，“呵呵，我竟忘了今日自己盘中餐的身份。”
“你运气不好。”许世欢一脸惋惜，“我本不吃荤，啧啧，腥味儿太重。不过海鲜嘛——还是值得尝一尝的。”
“有把握一定赢我？”
“有啊，好久没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了。”许世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老赵心知他说的没错，远离大海，自己即使拼全力也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商量到：“小老儿有要事在身，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待我办完公事，自会回来找你，束手成餐，绝不反抗，你也省去许多麻烦不是。至于笛子，对你而言并不重要，需要的只是能魅惑人心的她的歌声。”
“你能将二者剥离？”许世欢露出好奇的表情。
“不能。”
“那——你的意思是？”
“用我之声音，以为交换。”
“这——”
见他犹豫，老赵连忙解释：“我与她同族，不同支而已，你大可放心。”
许世欢想了想，咧嘴一笑，“我只道人心有趣，没想到妖心也这般有趣。这样吧，我成全你，也不用拿什么交换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想见见本尊。”
“哈哈，有何不可。”老赵接过骨笛，念动咒语，院内忽然多出许多泡泡。泡泡聚合成大大的水球，水球中是一做西域打扮的健硕男子，戴头巾，耳似鳍，半人半鱼，眼珠的颜色如大海般湛蓝。
许世欢一脸兴奋，卢十三也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男子用西域人的方式行了礼，遂向天空飞去。
看够了想看了，许世欢正欲离去。
“笛子？”他拦住他。
“别着急，山人自有妙计。”
转天，卢十三收到了一只新的笛子。他试着吹了吹，笛音灵动婉转，而且功效丝毫不逊于上一支。
沧海桑田，转眼又是百年。
他游戏人间，去了许多地方，尝试了许多不曾做过之事。只是时日愈久，厌心愈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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