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怀玉
第九章
醒来的时候怀玉发现自己不知被什么东西缚住，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顶悬崖边的宽大平台上画着奇异的符号，符号连缀起来，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不要挣扎，一不小心掉下去，可是会没命的。”
“蝉，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
“我以为，我们是姐妹。”
“姐妹？不，靳怀玉，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主上命令，我又怎会有耐心伺候你这样的大小姐。”
“主上？”
“好奇他是谁吗？不用着急，他很快就会赶到。”
“你想做什么，露珠呢？”
……
悬崖上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团并不明显的黑气。人类表情丰富，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被信任的人背叛后不可置信，错愕的眼神。
“主上看护你，连同你的子女，可是你呢？你不爱他，你们都不爱他！只有我，只有我懂他。可是为什么，主上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面对冷蝉的种种指控，怀玉完全无法理解。
“够了，蝉，停手吧。”有第三人的声音传来，登上悬崖平台的不是别人，正是靳连城！
冷蝉抽出佩剑，“主上，杀了我，否则你休想救下她。”
“你既叫我一声‘主上’，就别逼我出手，你根本没有胜算。”
“是吗？”冷蝉自袖中拿出一赤色果实，吞入口中，妖力在瞬间被激发出来。她心意已决，但求一死，与对方同归于尽。
连城不想让怀玉看到自己真身，一直维持人形打斗，导致力量无法完全施展，渐渐落了下风。他单膝跪地，呼吸浊重，阵法属性对冷蝉有利，再这么耗下去只怕想显真身也不能够了。
“你竟如此在意她对你的看法！那好，我成全你！”
冷蝉蓄积力量，攻过来。
忽然间，她被更大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摔向地面，溅起碎石无数。
危急时刻，靳连城召回□□，化为一条双头巨蛇。蛇首人面，其中一张脸属于靳连城，另一张，属于靳世蛟。
战局情势逆转，被蛇身缠住的冷蝉，动弹不得。窒息之前，断裂的肋骨插入肺部，伤及五脏，她吐出一口乌血。
怀玉想阻止连城，却口不能言。
冷蝉的挣扎渐弱，最终双手无力地垂下。确定已无生命迹象，连城将她像破布一样，丢在地上。
怀玉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残忍的哥哥，也是第一次，目睹活生生性命的逝去。
冷蝉身体中流出的乌血化入法阵，法阵被激活。它贪婪地吸食着血液，同时困住了位于阵中的连城。
冷蝉一死，妖力消失，怀玉失去束缚，直直坠入山崖。这才是她真正目的，既然永远无法战胜，那就毁他所爱，让他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
忽然间，一只像犬又不是犬的幼兽从悬崖边扑出去，是兜！
力量如汹涌的洪水从体内流出，连城再无法维持真身，重新化为人形。
“啧啧啧，一场好戏，没观众可不行。”说话的声音很年轻，黑衣少年有双狭而细长的勾魂眼，微微一笑，邪魅夺魄。
“是你帮冷蝉布下此局。”
“不错嘛，反应还挺快。”
“你是何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延维，人主得而食之，伯天下。璟王那个蠢货，我都告诉他了，吃掉你，称霸天下，他便不用再受制于人。可惜啊，他就是不肯。”
“称霸天下，那代价呢？”
少年露出贪婪之相，“代价？是的，成大事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生灵涂炭，战火不休，那不是我们希望的天下的样子。”
“可那是我喜欢的样子。只要人类的自私、虚荣、妒恨、软弱……还在，咯咯咯。”
“你不会的得逞的。”连城打算他。
山崖边传来动静，兜驮着怀玉，在峭壁上腾跃，回到山顶。
“嗯——”少年看到怀玉和兜，非常满意，“所有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了。”
“慢着！还有我。”
虚空被撕裂，青衫少年走出来，在他身后是黑暗，浓重的黑暗，无边无际。
第十章
怀玉记得自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下坠，一直下坠……忽然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醒了。”女子声线慵懒，怀玉循声望去，可就是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她身上似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这里是？”
“客栈，冥乡客栈。”
“冥——乡，那我是死了吗？”
女子忽然觉得有趣，生命是如此玄妙，母女二人不仅长得像，就连问出的问题，都那么一致。
“不，你没有死。”
怀玉看到女子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名侍从。
“侍儿元夕，侍儿欢喜。”
“我记得你，元夕，是你救我们回来的。”
元夕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怀玉，有人放了些东西在我处，你想看吗？”
“是什么？”
“看了便知。”
那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像，人物会动，还有声音传出。
历朝历代，分封同姓王的多，异姓王的少。所以璟王一脉一直勤谨守礼，希望不要引起朝廷猜忌。
按照惯例，年满十岁的世子璟勉，被送到国都学习礼仪文化。陛下重视，安排他与皇嗣们一同学习。
九年时光，倏忽而过。学业结束，璟勉即将离开国都，最放不下他的，是永宁公主。
公主请求赐婚，陛下并没有同意。在他看来，璟都偏远蛮荒，即便有藩王称号，也不够资格迎娶公主，更何况还是自己年纪最小的胞妹。
世子璟勉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他请求父亲准许自己到璟都辖区及周边地区四处看看，了解民生。
璟王答应了儿子的请求，并把他交托给靳家长子靳世蛟，跟随靳家庞大的商队出行。靳世蛟比世子年长几岁，二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两年后，年轻的世子在苗疆邂逅美丽的南蛮圣女尼南，两人私定终身。尼南不顾族人反对，跟随他回到璟都。
此时消息传来，永宁公主态度坚决，两年来，一直拒绝婚嫁。出于多方面的考虑，皇帝勉强答应了婚事，不日将颁下赐婚诏书。
“父王，我不想迎娶永宁。”
“永宁身份过于尊贵，其实我也不赞成这门婚事，可皇命难违啊。”
“如果不继承王位，我是不是就可以——”
“混账，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奶奶。”
“母亲。”
“接受黎民供养，就有保护他们的责任与义务。需知你的每一个决定，不仅关乎自身，更关系到璟都千万百姓的安危。”
身为未来的璟王，年轻的世子没有选择，他只能把心爱的女人托付给好友照顾，并筹划着将来立为侧妃。
……
王府深处，身怀六甲的世子妃摔坏了手边可以摔坏的所有物品。
“去告诉他，休想，休想我会同意他娶那个女人！”
自己一直装聋作哑还不够，丈夫竟还想娶她进门，难道要堂堂一个公主与蛮族女子互称姐妹吗？
这样的羞辱令世子妃愤怒，腹中传来阵阵剧痛。
……
“她快要生产，你何苦挑这种时候。”
“你也怀了我的骨肉，我怎能——”
“世子不好了，世子妃，早产了。”
……
“永宁怎么样。”
“母子平安。”
……
“世子不可以，你不能进去！”
“滚开。”
“尼南，是我，我回来了。”
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苍白，“能见你最后一面，真好。”
“胡说，这不会是最后一面，你答应过的，会——”
“恐怕，是做不到了。”
“尼南，对不起。”
“认识你，来到璟都，我，不后悔。”
尼南说起蛮族语言，她在向部族崇拜的神灵祈祷，愿意献出生命，换胎儿平安降生。
“不，不——”璟勉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哇——”嘹亮的啼哭声响起，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出世便失去了母亲。
……
第十一章
房门外传来响动。
“是兜，它提前醒了。”
“元夕、欢喜快去，想办法安抚住它。”
“是！”
“怀玉，时间不多了。你母亲曾来到冥乡客栈，向我祈愿，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
“喝下浮生，忘记与兜相遇后发生的事。你还是靳家大小姐，身世之谜永远不会被揭露，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你将富足平安，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世。”
“那另一个呢？”
“你会记得发生的所有事。平台上的黑衣少年，闻着血腥味而来。阴云笼罩南蛮，灾祸就要降临，你的族人需要你。”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你身上流着圣女之血，带着兜回去，给族人战胜灾祸的信心与力量。然而这个选择，会让你踏上一条布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
怀玉没有过多犹豫，端起浮生。
“我知道，我是不会喝下它的。我是母亲的女儿，也是父亲的女儿，我不怨他不认我，接受供奉就意味着守护，母亲没有完成的责任与义务，我会完成。”
女子似松了口气，“你快出去看看吧，元夕欢喜镇不住兜。”
……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霞光映照着璟都城。
“怀玉，这盒子里才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璟轩说到。
“是什么？”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份加盖了印章的文书，内容大致是靳氏女怀玉，品貌出众，温良贤淑深得王妃喜爱，特收为义女，位同郡主。
“当年母亲心高气傲，没有接纳尼南，这些年她很后悔。”
“我懂的，这是王妃殿下所能做出的最好安排。”
“你不介意？”
身份之事，怀玉倒当真不介意。“王妃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还不嫁人，想帮我一把呀？”她故意避重就轻。
璟轩笑了，“也许，是有这层考虑在里面吧。”
他放下心来，眼前这个相识、相认没多久的妹妹不是寻常女子，她心胸宽阔，父辈的恩怨不会成为她的枷锁。
“你收好，关键时刻此身份或许能帮上忙。”
“嗯，替我谢谢她。”
相比璟轩的轻松，一旁的连城一路黑着脸不说话。
“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连城还是不说话。他本打算同她一起离开，可是怀玉说：“璟都需要你的守护。”
在冥乡客栈，女子告诉怀玉，连城真身延维，是璟都世代的守护神，一首代表恶，决绝而又残忍；一首代表善，温暖而又悲慈。
“哥，你今年二十六了吧？不如，我们来谈谈你的婚事？”每次谈到不想听的话题，怀玉就用这句来堵连城的嘴。
连城想起在逍遥居的无数个快乐的日子，他伸出手，揉了揉怀玉的头发，“不，不用，这可不是个什么好话题。”心中一酸，忽然想笑又想哭。
怀玉抱住连城，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连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怀玉悄悄抹去离愁泪，她记得客栈里女子说过的话，“你踏上的，将是一条荆棘与危险之路”。可是她不后悔，亦如母亲当年的不后悔，路，只要是自己选的，就不该后悔。
“两位哥哥，怀玉就此别过！”
说罢，她翻身上马，那是璟轩送她的普鲁，精心喂养过后，尽显神驹风采。一头忠诚的幼兽，跑在后面，与她一同离去。
连城自语，“她和她的母亲，真像。”
“不。”璟轩不同意这种说法，“尼南是一朵花，需要呵护与怜爱。怀玉是一棵树，不仅为自己，还会为更多的人，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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