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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花开换了身衣服,把脏衣服拿到洗衣店后,打开微信,微信被各种消息填满,其中有十多条都是楚潇潇的。楚潇潇发的都是“你吃饭了吗”“你现在在干什么”等无聊问题,花开本来不想搭理,但想起絮絮叨叨的母亲,他随便捡几条回了,便点开孙紫杉对话框。

  花开不败:孙子,今儿我去天天面馆吃面了。

  说到天天面馆,就会想到那年,想到那年,那就是孙紫杉感兴趣的话题了,果然,孙紫杉没一会儿就回了消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天天面馆的面让你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花开不败:屁!吃我一身面汤!

  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回事儿?

  花开不败:你知道吗?那什么天哥居然是一妹控!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隐约这样觉得,但没确认,你怎么知道的?

  花开不败:超级学霸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那面汤怎么回事儿?

  花开不败:还能是怎么回事儿?我就跟你女神多说了几句,妹控就发作了,挑唆昨天偷我钱包那熊孩子泼我一身面汤,要不是超级学霸拦着,我今天得跟那天打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办法,我爷爷就是太帅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过,你幸好没跟天哥打起来。

  花开不败:为什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打不赢他。

  花开不败:哎,你这话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个事儿,关于翔哥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翔哥混社会那一套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五个人,翔哥绝对是社会味儿最重的,他见过的狠角色也绝对比我们多,但他真正怕的没几个,可我第一次带他们去天天面馆,翔哥见天哥的第一眼,他就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别惹他,我惹不起。

  儿孙自有儿孙福:翔哥那人你知道,连他都看一眼就说惹不起的,我所知道的,也就天哥一个。

  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开儿,有的人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我们……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了不起。

  孙紫杉说完这段话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这段话让花开受到很大的震动,不仅仅因为这段话本身,还因为说出这段话的人。孙紫杉是谁?孙紫杉是那个平时看起来无害,打起架来爹妈都不认的人,这个曾经和他一样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屌丝,居然告诉他,自己没想象中那么了不起。

  人是会变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一年时间,孙紫杉变化不大,以至于花开以为,孙紫杉还是以前的孙紫杉,原来停止不前的只有他而已,这让他有点慌。

  人最怕的不是没有进步,而是身边的人都进步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这夜,花开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时是他和孙紫杉小时候欺负邻居家小妹妹,后来,孙紫杉被他母亲训了,花开在一旁偷笑。一时是他刚到澳大利亚的情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连天空都是陌生的,而身边唯一不陌生的那个却是他不怎么待见的楚潇潇,这让他很郁闷。一时又是个大热天穿一身黑,把自己裹严严实实,穿着直排轮在他身边像风一样,卷过来卷过去的怪人。

  花开觉得这个梦挺有意思,正想着继续做下去,场景又变了,变成他跟孙紫杉那帮神经病干群架,干着干着,他们蹲街边开始啃甘蔗。花开一直挺想问的,架干完了吗?怎么开始啃甘蔗了?还蹲街边。直到一节甘蔗啃完,他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却没有等到答案。他醒了。

  看时间,还挺早,七点钟。他坐床上发会儿呆,怎么也没想起昨晚做了什么梦。

  起床,洗漱,面包就着可乐吃了算是早餐,然后去洗衣店拿衣服,再打电话叫了司机,往天天面馆去。

  到了面馆,花开傻了,面馆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清净得很。他昨天就说说,今儿不会就真倒闭了吧。

  看看时间,九点钟,不会还没开始营业吧……也不至于,就算不卖早餐,现在也该开始准备了。

  耐心等了会儿,还是没人,花开准备离开,不知哪里飞出个小石头,掉在他脚前,他停住步子,环视四周,没瞧见什么人。

  见鬼了。

  花开挠挠头,抬脚走了两步,又一颗小石头掉他面前,这次他有刻意留心,发现小石头来源,立刻朝那方向快步走去,从一面墙后边拎出个熊孩子——侯小猴。

  “小孩儿,欠揍吧你。”

  侯小猴挣扎几下,没挣开,冷哼一声,不搭理花开。

  “哟,脾气还挺冲。”

  “他欺负我。”侯小猴突然非常委屈的来了句。

  花开抬头,看见十步开外站着个中年大叔,长得挺……呃,挺粗犷……花开还没来得及解释,大叔便指着侯小猴说:“你不先招惹人家,人家吃饱了撑了欺负你。”

  是个非常公道的大叔,花开觉得。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大人对坏孩子的偏见。

  这大叔和侯小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花开猜测道:“吴叔?”

  听见面前长挺好看这少年叫他,他挺诧异:“你认识我?”

  花开道:“听那年提起过,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吴叔这才上上下下好好打量花开一番,挺俊一小子,看上去很聪明。

  “小白莲朋友?”

  每次听别人叫那年小白莲,花开莫名想笑:“算是……不,也就刚认识,我是来还衣服的,可人没在。”

  “每年的今天他们都不开店,”吴叔看了看时间,“他们可能下午两三点才会回来,要不你把衣服给我,我给他们就行。”

  花开想了想,应了:“成。”

  把衣服递给吴叔:“谢谢。”顿了顿,又把侯小猴交给吴叔,然后看了看天天面馆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一道黑色的身影风一般窜到花开面前,吓花开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年。

  不是说下午两三点才回来吗?

  问题还没出口,那年先说话了:“你要来,我,先回来。”顿了顿,“昨天,忘记,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在。”

  原来是知道他会来,所以提前回来了。花开想,那天怎么会有这么惹人喜爱的妹妹呢?

  “哦,衣服我给吴叔了。”花开说。

  那年朝街里面看了看,也不知在看什么,她对花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从手中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一节甘蔗递给花开:“吃,甜。”

  接过甘蔗,花开看看那年,又看看甘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想了许久,没想起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感。

  于是,两人站街边开始啃甘蔗,啃完,花开说:“甘蔗不是这个季节的吧。”

  他其实是想找点话说,可一开口,他就有点后悔,吃了人东西还嫌弃人东西不是当季的,什么玩意儿?

  好在那年不是那种抠字眼的人,她点头:“嗯,我喜欢吃。”

  “吃多了容易上火,少吃点。”

  花开就随便说一句,那年却觉得,这个人很好,会关心人,像哥哥一样。

  “嗯。”她低着头,微微扬了扬唇角。

  再次没了言语,花开感觉挺尴尬,找话说:“不带我上你家坐坐?”

  本以为那年怎么也会带他到店里坐坐,谁知那年听了他的话很果断摇头:“不。”

  这人也太直白了,想想,花开又觉人拒绝也正常,他们又没多熟,没道理带他到自个儿家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啊呸!花开觉得自己越来越流氓了。

  “我哥说,带男生,去家里,不可以。”顿了顿,补充,“特别,花谢。”

  愣了愣,花开咧开嘴笑了,得,他成特别了,挺好。

  “我叫花开。”他纠正道。

  “嗯,花谢。”那年认真且乖巧的重复道。

  花开仰头望天,叹息道:“花开……”

  那年低声道:“花谢,好听。”

  “……对,笔画多。”

  那年又道:“那年,不好听。”

  花开乐了:“因为笔画少?”

  “嗯。”那年点头。

  “那天岂不是比那年更难听,笔画更少。”花开乐不可支。

  那年摇头,指着天空道:“那天,好听。”

  花开也仰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明媚,碧空万里,仿佛悬于头顶的一片海,美极了。

  原来小白莲对名字好不好听的定义不仅仅是笔画多不多,原来头顶这片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天空这么美。

  只是,这样的小事究竟有几个人会注意到呢?

  又有谁会在空闲时抬起头来看看,头顶这片日夜相伴的天空?

  花开笑笑,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文艺范,这么多愁善感了?

  突然很想做一件事,花开也就那么做了,甚至没有过多思考。

  他取下那年头顶的鸭舌帽,抬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发。

  花开掌心的温度很高,但,很舒适。

  他揉头顶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鲁。

  像哥哥,又不太像。

  那年头发摸着挺舒服,所以花开揉了揉,又揉了揉,忽感一道寒芒冻得他汗毛倒立,他抬眼看去,恰好对上那天要吞人的目光。

  揉头发的手僵住,花开暗道不好,妹控要发作了。

  花开想,他应该给他家司机改个名字,叫及时雨,他这儿刚感不妙,司机来了。收回手,飞快上了车,道声再见,车子油门一踩,很快离开那天视线,花开这才呼出口气。

  为什么怕那天?就因为孙紫杉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因为那天的表情太可怕?花开想不明白。

  解不开的习题他会竭力去解,想不通的事情他却不会深入去想。

  该明白的,早晚会明白。

  “刚刚那男的,挺吓人啊。”一向话少的司机突然说。

  花开一怔,含糊应两句,保持缄默。

  默了会儿,想拿手机玩儿,才发现手里有个事物。

  ……那年鸭舌帽。

  卧槽!回去?算了,那年也在二中,开学给她拿去好了,反正就明天。

  打定主意,花开也不再多想,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看着花开消失在视线里,那天才收回目光,靠近那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再揉了揉。

  揉完,发现那年不太开心:“怎么了?”

  那年:“帽子,拿走了,花谢。”

  “啧。”那天还没从不爽的情绪自□□,但还是要安慰妹妹,“哥给你重新买一顶。”

  “可是……”

  那天抬手揉揉那年头发,道:“这个月生意好,哥有钱。”

  那年摇摇头:“不要了,花谢,还回来,就好。”

  一提到花开,那天就堵得慌,这一堵,就怎么也想给那年重新买一顶帽子:“说了,有钱。”

  “哥,乱花钱。”

  “给你买帽子,不算乱花。而且你看你这头发,黄得像菊花,买顶帽子遮一遮。”

  “菊花,好看。”

  “但你头发不好看,路边不小心被洒了农药的野草都比你头发好看。”

  那年不服气,争辩道:“旺财哥说,头发,好看,我的。”

  “他审美一向不好。”

  说不赢自家哥哥,那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肚子,饿了,哥,下面给我吃。”

  那天愣了愣,看着那年天真的脸,乐了:“年儿,以后你说‘下碗面给我吃’,不要说‘下面给我吃’,知道了吗?”

  不明白那天话中的意思,但那年还是乖巧的应下了,她向来听那天话。

  如果花开在这里,一定会有千万匹草泥马叫嚣着卧槽在他心中狂奔,如果魏灼在这里,他一定会骂那天流氓。

  “今儿想吃什么面?”

  “杂酱面。”

  “行,马上给你煮。”顿了顿,“来点葱花?”

  “不。”

  “来一点嘛。”

  “不。”

  “……”

  天边飘来几朵白云,点缀青空,吹来的风,褪去丝热意。

  天天面馆的门开了,但不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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