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冰秋伤痕累累 冰秋泪水涟涟
我姐离开上海那天,大杂院的弄口停着一辆蟑螂壳的小型机动三轮车,一口价到老北站九毛钱。我们一家人母亲三个妹妹,二个姑姑和阿奶,猫猫、美心、祥子、金子、小茶馆、阿四、金船等,里委干部小徐都来送行。老一辈的张维泰、老烂脚、矮子师傅、等也来凑热闹,弹硌路大杂院还有不少人应景,没想到的是李老师也来送行,他说:“你怎么与龚家搞成那样?我知道你能行,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活法,要不了几年你能当领导。我不是批评你,工作方法要注意,人间关系更重要。下次回上海,咱们再好好聊聊。”我姐谢了他之后,就到对门算命馆去,老瞎子已经迎出门说:“是大阿姐伐?”我姐笑起来:“老爷叔,侬比我亮眼人还亮堂,我要到江西去了,以后回上海再来看侬。”老瞎子竟然拉着我姐的手说:,“弹硌路好人坏人在我肚里有本账,小辰光阿奶抱侬来算命,我看出侬是陈家门最出彩的人。侬啦矮平房里讲话,我此地就听得到侬声音,注意点,热情过头就是冲头。勿要有意见啊哦。”她觉得他讲话有道理,再三说谢谢。
我姐只许我一人送到车站,我坐在车厢里不停地流泪,她与每个人打招呼。捆扎行李的驾驶员说,这么多行李放不下,金船与阿四二话没说,拿起帆布箱与包袱,去坐5路有轨电车,还说在进口处等我们。蟑螂壳正要启动,祥子突然拉着我姐的手不放。许多人劝才放手。突然橄榄头赶过来,把一包粽子塞在我姐手里,还说“阿拉姆妈关照路上吃。以前侬看到我老娘腿脚不方便,就上来扶一把,送一阵,我老娘老感动。以前我到倷屋里听故事,侬就让我坐位置......”这家伙说完还当胸给我一拳,我骂他:“侬只瘪三勿是好东西。”我姐又突然对阿福说:“阿福,听到伐?侬打相打赌钞票样样来,当心吃苦头。”阿福竟然不当一回事,说道:“小来来,怕啥。”
在车上,我姐说:我们陈家门没有大学生,要我好好学习,争取成为陈家第一个大学生。不要偷懒,把阿奶家和自家的水缸挑满,拖地板、买煤球、买粮食等重活都要包下来。冲头冲脑的脾气要改一改。侬听到伐。老瞎子也讲我们一家是冲头。不要与二阿姐吵,这儿是他们的天下。她说她看好橄榄头,与我年纪一样已经是高中生。弹硌路将来最有出息的还是橄榄头。不知怎么她突然问:“猫猫讲,城隍庙的老道士替侬算命,讲侬像猪八戒跌进盘丝洞一样,跌进白蛇洞。啥意思?我想不是好事体,也不是好话。”我感觉到脸有点辣乎乎,故意转移话题:“猫猫大概寻开心。”“我看不一定。反正阿福咯赌,侬咯色,最让我不放心。”她给我几个麻栗子,“小赤佬,以后当心点。我想起来了,为啥二阿姐到里间汰浴,侬就爬到阁楼上?是不是看伊汰浴?怪不得侬讲伊是白蛇精,伊腰身细细咯像条蛇,从后背看真的像条蛇。”我承认偷看二阿姐洗澡,“呒没出息。”我姐的麻栗子像雨点般落到我头上,我再痛也不敢亢声,她继续,“弹硌路啥人好得秋冰相比?有了秋冰还像条饿狼。听好,以后勿好做偷鸡摸狗的事,好好读书,做个大学生。”我答应得很响亮。
在所有送行的人中,唯独没有秋冰。秋冰那张脸,被大阿姐抓得面目全非,幸亏美心阿姐在四明医院实习,也幸亏她品行好,请求带队老师帮忙,请有关的专家会诊,又通过老中医来会诊,老中医提议,躺在床上敷药,不要包纱布,防止感染,特别是后期有点奇痒难忍,不得用手碰。那几天,我不上课,始终陪着她,心里像有十七八只吊桶,七上八下。哪能办呀,万一天字第一号的美人,变成点点斑斑的麻脸,叫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每次去医院换药敷药,她就不肯出门,我要哄,我要拉,还要替她撑阳伞,遮着她的脸才肯出去。换好药躺在床上,我要讲故事讲笑话给她听。故事终有穷尽时,二人就无声地对望,她会突然涌出眼泪。“不准哭,医生不是关照的吗,美心阿姐也叫我看牢侬。”有时痒得实在受不了,叫我帮她抓痒,我说:“我情愿去吃狗屎,也不替你抓痒。”这时她会突然笑出来,又提出奇奇怪怪的问题:“阿二头,假定我变成麻皮,侬会勿睬我伐?假定我真的是麻皮,侬会陪我到老吗?我孤苦伶仃死在黑屋里,侬会送终伐……勿要发神经病来吓我好伐?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得很。我喜欢美,喜欢美人,如果她真的变成麻子,叫我守她一辈子,怎么可能?我无法回答,她就要掉眼泪,我难过得毫无办法,只得说:“将来医学发达了,就是麻子,也可以磨得光滑,照样美丽。”“侬就是滑头货。”她狠狠扭我一下,眼泪差点冲出来。“我一辈子不与其他女人结婚,永远陪着侬。”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会在心中永远装着她是真的……
在车站月台上,我姐说:“我勿晓得难能会发神经病,害得秋冰介苦,替我打声招呼,对不起伊。侬要好好陪伊,万一她有三长二短,侬要一辈子陪伊到底。”我姐第一次叫她秋冰,讲这样有情有义的话,我心中暖流滚滚,我想我应该一辈子守着秋冰。
我的姐姐是被白蛇精打败的,我的姐姐是被白蛇精赶走的,总有一天我要打败白蛇精,总有一天叫白蛇精死在我面前,死得悲惨无比。我写到这儿再也写不下去,发呆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好像隐隐约约显出一条白蛇,白蛇又幻化成二阿姐。这个挺胸翘臀收腰的女人,像妖怪一样浮现在眼前,我无数次幻想,先要操她个稀巴烂,再把她弄死。奇怪的是在我与她相处的大半辈子,有这样的机会,但我还是不敢......人最后一句话转给冰秋:我要操白蛇精稀巴烂
我要砸烂她的狗头我要——写到这儿手中的鼠标像小白鼠溜掉了。我找呀找呀找到的是一抔碎片,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突然南昌来对话“大阿姐死了。”大妹冬冬给我电话,我泪水像水龙一样冲出来。那天近国庆节,阴沉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又好像在飘雪花,又在落雪珠,好像又在落冰雹.....我透过窗户看到阳台外枯黄的叶子在翻飞。冬冬又转告我,大阿姐临死前说,81岁去死,人生没有遗憾,遗憾的是2010回到上海看世博会,上海好玩的漂亮的地方,二兄弟都陪她去了,但她却带着遗憾回到南昌。因为阿二没有陪她去看她出身的弹硌路,最遗憾的是阿二没有写出弹硌路的历史,阿二还是一个窝囊汉......
“原来二阿姐是条白蛇精。”这是我电传给冰秋的最后一句话。从此我不玩电脑不吃不喝不睡,迷离恍惚,天天在流泪。我的泪从蟑螂壳里流出来,至今有一个甲子,流淌成黄河,黄黄的、浑浑的、泥糊糊的是泪痕,是模糊的字漬,我的精魂流散了,我的□□流空了,我的灵魂飘走了。等待着黄河把我这个皮囊冲走,无声无息离开这个世界,世界宁静得万籁俱寂......声音从洪荒从远古传来,来自天堂的声音,近了近了,高跟鞋的嘟嘟声近到没有鼻息的死老头的床边,“要死,房间气味勿要太难闻,臭老头勿晓得多少日子呒没开窗。”吱吱啦啦拉窗帘的声音,“啊呀!死老头真的死脱啦?啊呀呀连一点脉息也呒没。”移门窗的声音,“空洞洞的眼窝老吓人,眼角渗出几滴泪珠,勿会看错伐?还有希望救,快点接氧气,死老头平时写得稀里糊涂,就是硬气不用氧气。”好像是筷子什么的,撬得牙齿咯咯咯,“嘴巴张开,啊呀,满嘴的泡泡,嘴角、舌尖、唇间有点溃烂......”拼林帕拉,好像是拉抽斗,翻东西,大概是找药片,嘴巴张开,“吃药,看上去死勿脱,脚底有点软有点暖暖咯。死马当活马医......”
意识像毛毛虫爬出脑壳,我与上帝的约会是2017四月,那是我整整八十年的生命.我悄悄地去翻阎罗皇的生死簿签到的日子还没到呀!我突然问今天几号?我想问你是谁呀?一个美女附下身搭我的脉息,脉息在跳很轻微。我揉醒自己,啊!怎么又是白蛇精,永远缠着我不放,离开我,滚远点.....我是天使。到底是谁?我是冰秋。“好吧,你写作的毅力感动了上帝,我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来拯救你的,把你从死亡的河流中救起。”上帝真的眷顾我,派天使来,我相信。可是冰秋怎么闯进我的卧室?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快点起来汰汰弄弄,龌龊得像陈家木桥瘪三。”明明白白是冰秋的声音。冰秋真的是天使,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刻,拯救了我。大概我的命大,看起来不起眼的我,具有强健的生命力,无论疾病、灾难、跌打损伤没有击垮我,我没住过医院,很少挂什么急诊。这次我站起来了,脑壳像劈开,眼睁不开,浑身散架,抬不起腿,在冰秋的帮助下,我梳洗换衣,把床单什么的都换了。到厨房她为我熬好米粥,配上肉松榨菜,我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她怎么会来的?怎么会进门的?她还是开玩笑说是天使,然后拿起我的手机给我看,16个短信,23个电话,侬呀真的死脱啦,小红伊拉统统急煞啦。侬最后那句话太吓人:原来二阿姐是白蛇精。我们想侬肯定被白蛇精缠住了。小红还说:“啥人叫侬偷看伊汰浴?”我竟然不怕难为情笑了。“死老头还会笑,说明死不了。”她也笑。
我吃饱喝足,感到轻松自在,好好的嘛,就问冰秋:我真的死过一回?她把手机中的照片给我看,我那张脸,就像个骷髅,怕人。奇怪,一个礼拜没吃喝,怎么没死呢?难道我真的死不了。突然,我想抬腿走出房间,被什么东西绊倒,又死过去了。可是我的脑袋在胡思乱想。
记得有次与朋友吃了几个大闸蟹,出了饭店我就去吃冰砖,朋友们惊叫勿可以。我还是去吃,结果没走几步路,肚子翻江倒海,咕噜噜屎尿滚下,人倒在马路边,满身脏臭。朋友们不肯送我,还骂我自作自受。我终于想起,柿子与蟹不能同吃,否则一命呜呼。竟然我倒下没死,说明我还能活,我叫他们走开,看我爬回家。幸亏八仙桥离我家不远,扶着墙壁走回去。回家洗漱,喝了红糖姜茶,一会儿什么事都没有。我在胡思乱想,冰秋却哭得泪水涟涟,喃喃着,死老头会不会活过来呀!我突然睁开眼说:“我死不了。”冰秋才哭停。
今天,我吃好东西,精神又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说你真的是天使,小美人,叫我怎么谢你?要不让我亲一下,等我赢了钱,好好的谢你。“死老头,刚刚活过来就想骚,难怪糟老头叫侬骚老头。”她把我按在床上,坐在床沿对我说,“我看侬电脑中还有黄金界面,还想炒黄金侬去炒,我走了。”她拿起包就走,我跳起来拉住她说道:“我保证不贪图金钱
不贪恋美色。”“不要像我老家的狗,对着茅厕赌誓罚咒,我保证不偷吃大粪,结果还是吃。”她讲话有时候像秋冰很刻薄,如果她南腔北调更辛辣,“如果你继续阳奉阴违,上帝将惩罚你。“写东西太苦,头痛、眼花、耳鸣、牙肿、恶心、嘴泡泡、浑身散架又睡不好觉。只是难得看看黄金曲线,戒戒厌气。”求她别离开我,“最近更糟,睡里梦里就是白蛇精。”“说明你进入了状态。”她说,“以前你故事出来了,但议论、牢骚或单线条叙述,还颠三倒四,现在人物也出来了,情意浓浓的就更好。我知道写东西苦,成功了不就快乐吗。就因为你写小说,我才愿意做你的朋友呀,我在你身边你就感到快乐吗。”
“好好好,我听你的。”我休息了三天,她陪我三天。吃好晚饭她打开电视,看浙江台的中国好声音。我说:“上海台的舞林争霸很有味道。”“好好好,我听侬咯。”不知怎么她脾气特别好。看到很晚,她穿好睡衣要睡到我床上,轻柔地说:“小时候大毛头欺负侬,回到家侬最想做啥?”我随口说:“趴在妈妈的胸口上睡觉。”“来乖囝,好好睡吧。”我想她是开玩笑,我也开玩笑,反正趴上去几分钟。她轻拍我的背部哼哼着,“摇啊摇摇到外婆家,吃糖粥,造房子,滚铁圈,滚进梦里厢......”我在梦里睡呀呀,睡得香,好像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睡得那么长,至少这几个月。突然我小便内急,想起来撒尿,却发现我睡在被睡袍裹紧的冰秋的胸脯上,还以为是热烘烘的枕头呢。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等我回到床上,冰秋也起来,从厨房间倒了一杯水给我,叫我吃药。然后我说:“我想不明白,侬为啥待我介好,来救一个垂死的老人。”“讲不清爽,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等于行尸走肉。或许我救的是一个可能拿诺贝尔奖金的老头。”她好像寻开心,“如果你肚子里的东西不拿出来晒晒,未免太可惜。”“写东西太苦,我实在不想写下去。”我叹了口气,“即使我写出来,没地方发表还不是等于零。”“勿好再改么,红楼梦也改了十年,如果侬勿炒黄金,一心一意写,或许早就功成名就了。”她依然跳上床,“上帝把侬辰光,就是让侬写好小说。小说是改出来的。”我说“写了改改了写,勿晓得何年何月,我这次差点死脱,我实在不想写。”冰秋忽然从床上跳下,穿好衣服拿起包就走:“永别了死老头。”我拉住她说:“半夜里没有车子侬哪能走?”她说:“我叫出租车。大不了50块钱。”
“危险。”我拉住她,毕竟我身边有个女孩,不孤单,我说,“我写下去,总好了伐?”“好像我逼着侬写,到现在还不晓得为啥而写,侬想想自家还有希望?”她还是挣扎着要走,“最起码莫言写小说是为了吃饺子。”我说:“为美女而写。以后侬会看到的。”她说:“侬脑子里不是美女,就是美金。”我说:“也为了冯家、裘家、我家而写,为弹硌路而写。”
突然冰秋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小红的电话,冰秋听了几句,把手机凑到我耳前:“死老头,你不能死,我爷爷也急死了。我们等你小说传过来,看你与二阿姐搞七捻三的事,等你发表,看你拿诺贝尔奖金,到那时我们统统让侬看阿拉汰浴,看阿拉光屁股但是我想。”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冰秋也在笑,只有我苦笑:臭娘们。但是我要写下去,为弹硌路的美女们,为冰秋等眼前的美女们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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