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米老板死得惨 大阿姐走得急

　　星期天的午后，又是牛皮摊最兴旺的时刻，阿四却戴着口罩，倚在试试看的门板上，显得有气无力，橄榄头问他：“侬到底哪能啦？”“哎，勿谈啦算我倒霉，早一阵，我老是咳嗽，以为自己感冒什么的，不当一回事，啥人晓得检查后发现，肺部有点毛病。”他采取自我保护又为大家安全着想，戴着口罩坐得离大家远一点，尽量少开口，还说，“阿二头，侬牛皮吹到菲列宾与我不搭界。”“埃及最年轻的法老图卡蒙坦晓得伐？”我刚来个开场白，小绵布就插嘴，她说只晓得埃及艳后克利奥佩裘拉，侬有好书就借给我。我接着说：“英国考古队在开罗郊外挖挖停停好几年，就是找不到图卡蒙坦的墓，赞助人卡封爵士耗尽财力却一无所获，只得撤销挖掘。考古队长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卡封爵士倾其所有让他干下去。队长思考圈定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挖过，怎么找不到呢？突然想起，就是脚下的一块没有挖，结果顺着思路挖下去，终于找到了墓道，墓石被打开，里边有一层层咒语，有眼镜蛇符号，那天开罗全城停电，结果金丝雀被眼镜蛇吞了，部分杂工、考古队员、赞助人卡封爵士等死光光……当然成绩辉煌，是上世纪最大的考古发现，金银财宝无数,金棺材一只套一只，珠光宝石多到比阿里巴巴山洞还多……猫猫说，阿二头这只故事还有意思，做事要持之以恒。小煤球说阿二头第一次没有讲女人的故事，小绵布又要向我借书。小屁孩芋艿头说傻话：阿拉有份伐？结果他得到的是麻栗子一只……

　　正当我们又讲新的故事，西边有一团红云滚来，轰然巨响，从新城隍庙如黄河之水一泻千米，骤停我家摊前。从美国巨型哈雷摩托跳下一男三女。男的是黑色长衣长裤，白皮带，白皮鞋，14K雷朋太阳镜。女的粉色短衣短裙，黑皮带，黑皮鞋，蜜司凡徒唇彩。解放后蓝布列宁装的天下这幅打扮很少见，太过张扬。原来是洋行小开摩托克拉，他父亲有家贸易商行。他是花花公主，英文不怎么样，外文材料或说明书都交给阿四翻译。他是我们上海人说的魁兄，每次出行，女孩前呼后拥，这次的粉红佳丽与上次的白衣女孩不一样，他说：“阿四，侬难能介瘦？瘦得像赤佬。我们圣约翰要停办关门，我想转到财大，侬哪能？”阿四说自己毛病越来越厉害，想转到复旦外文系，人家不接受。算我倒霉，关键时刻生毛病。

　　下午即将开市，阿四还没开口，他指着女郎请她们们吃炒面和牛肉汤，她们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来吃，很多人过来围观。吃完，女孩们翘起大拇指，绝对灵光。吃好，他交给阿四一叠文件，叫他翻译。然后他跨上摩托车，姑娘们也坐上后座，她们一个个后人抱前腰，抱成一团彩霞，只见最后的小姐超短裙像荷叶翻飞，半球形屁股和三角裤悬在半空中，摩托像闪电划向八仙桥。马路上的人都惊呆了：当心翘辫子！

　　那天，牛皮摊散伙，大家都走光了，阿四与橄榄头，芋艿头在傍边操练英语。芋艿头是张维泰的孙子，也是阿四最小的英语学生，突然大阿姐走过来问阿四：“侬现在到底哪能？”不少里委干部，被选拨到国营单位当干部。里委又接到上级通知，即挖掘有文化的居民，特别是外语人才选送到高级中学当英语老师。他说：“我现在有毛病，等我好了再说。”他通过圣若瑟本堂神父，以及小棉布的父亲，从香港买进大量被封锁药品，特别是青霉素，服用后人已经有点起色了，特别是秋冰姨表姐美心照料后，肺痨几乎断根。当他想做英语老师时，初中又全面推广俄语，他到中学去当老师的希望完全断了。大阿姐作为里委主任推荐他去应聘，单位对他外语水平读、写、翻译样样满意，特别是滚瓜流畅的口语，无奈形象欠佳，又是药罐头，人家只得摇头。他本来就瘦瘦高高，不知是病因还是药物的作用，吃得像只饭桶，就是不长肉，竟然瘦得皮包骨头，就像长长的甘蔗顶着骷髅，猛然一看真吓人。大阿姐又问：“如果身体好一点，稍微再胖一点，就想办法找一份工作，或练练笔头做翻译。”本来大阿姐指望他有了工作，自己就一心跟定了阿四，不必离开上海。阿四说：“到底啥辰光好透，我也吃不准，要么我去寻老瞎子。”大阿姐笑着说：“侬也相信迷信”

　　阿四在算命馆坐定后，老瞎子望闻问切后，用毛笔写了八个字：时运不济，生不逢时。他说：“侬额骨头碰到天花板，霉头触到印度国。”阿四反问：“老爷叔，到底啥意思，侬看哪能办。”他说：“讲穿了侬命不够硬，只有静心静养，借以时日，就看老天爷的色。”“哎，天晓得，叫我哪能办呢。”阿四唉声叹气。老瞎子说：“闲来无事练练笔译，要做到‘信’

　　‘逹’‘雅’也不容易。想捞现钞，就到八仙桥邮局门口开外文信。”阿四摇摇头说：“我家小店关门后，家庭几无收入，老头子急得头发白了，我也不能一辈子啃老。”“退一步想海阔天空。想当初我眼睛瞎了想自杀，最后还不是挺过来？邮局那里有个老头只会写中文，水平又很低。侬标明特色，代写英文书信，侬看哪能？”阿四心头豁然亮堂，但真要去摆摊，有点难为情。老瞎子说：“勿要怕难为情，现在不是提倡尽力而为，自力更生吗？总比百无聊赖，吹外国牛皮好。”“阿拉吹牛皮侬也晓得？”“我啥抹事勿晓得？阿二头吹得最结棍，侬也勿推板”他们相互笑起来。

　　大阿姐见阿四没有希望，表面上在工作，暗地里策划走的问题。里弄工作婆婆妈妈的琐事特别多，忽然小徐向她汇报，三号里的小光明昨天夜里在家跳黑灯舞，一帮男女乌七八糟。她门槛也精了，派二阿姐去处理，并关照必须狠狠处理，不听话或老毛病重犯，就送派出所。五号里的老光棍在听外语电台，是不是敌台吃不准？弄口新来的小剃头理怪发，她只是眼开眼闭……琐事多、梦也多、心更烦。

　　那天她被风度翩翩的，披着黑色長袍的绅士邀请参加舞会，在幽暗的灯光下，先是慢悠

　　悠的博鲁斯舒展身子，接着探戈一招一式像模像样，又很灵动，突然是欢快跳跃的狐步舞，

　　她极为兴奋。忽然大厅骤亮，她才看清他的帽兜下是骷髅，原来是死神。她的双手被他扭住，

　　用尽全力想挣脱也无济于事。霍然是半明不暗的灯光，鬼魅魍魉绕着他们旋转，大世界丁

　　经理、米小开阿万、刀劈阿狗、烂脚阿四等人狂笑不止。好呀！你以前来抓我们，一报还一

　　报，送你到意大利热那亚鬼城，树碑立传：杀牛公司经理……等她醒来却是梦。看来在上海

　　必然夜长梦多。第二天她在办公室，报纸看不进，绒线不想结，满脑袋的鬼影在旋转，转得

　　她站起来猛拍桌子，向二阿姐乱开国语：“冯老头的小鬼怎么样？”二阿姐回答：“小鬼还是

　　那副屌相，与外国神父勾勾搭搭，不知搞什么阴谋。”她又一声吼叫：“我非去教训他不可，现在是人民的天下，与洋鬼子搞什么玩意？。”

　　在黑咕隆咚的楼梯口，她叫一声冯先生，他开灯把她迎接到室内，开口就说：“阿是来

　　了解小赤佬事体？他读书一只顶，哪能脑子变戆度，一天到夜连影子看勿见。到底是勿是反

　　革命？”她说：“伊有问题，世界上还有好人？”他拉她坐在红木藤皮的摇椅里，故意把椅子摇来摇去，还说开心伐？猫妈从隔壁端来茶水与水果，大阿姐说：“勿要客气，我是来算命咯。”猫妈说：“要死哉，算命老早过时啦。”大阿姐谈起了大半年来的苦恼。他们觉得用圆溜溜的北京话交谈爽快：“还谈什么算命，我这把老骨头的命将来不知怎么样。我随便说说，却说得八九不离十。我说大儿子用生命去博政治前途，结果搏出个司局级干部。我说小儿子做赔本的买卖一点不错，套上个什么帽子判三五年。后半生还有救，怕就怕他吃花生米。”“要死哉，死老头。”猫妈又从隔壁过来骂他，“就像个魔鬼，喜欢赌恶咒。夜壶水少吃点。”他转向大阿姐说：“算命谈不上，凭我人生的阅历和练达，凭老街坊的交情帮你出主意把把脉还可以。”她说：“不过我没钱，只能请你吃炒面加牛肉汤，算报酬，总不赖吧。”

　　他说：“再加半斤白干，有酒拉呱，从东直门拉到西直门，那才叫爽。”

　　他连拍三下沉香木，成交啦！他们相视而笑。他说：“大妞是缺心眼的农夫，二妞是嘴巴甜的毒蛇，你们能合伙吗？你总是考虑‘走’与‘留’的问题，答案不明摆着。”他写好《关书》交给她，非常认真地说：“到你万不得已，茶饭不思，噩梦连连，头痛欲裂，精神无法摆脱，再拆开为妙。如何？”大阿姐心想，老头子够厉害，自己大半年想不通的事，到他这儿轻描淡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正当她起身想走，放学回家的猫猫从隔壁房里过来说：“大阿姐，我老早就晓得侬要走脱。”她感到惊奇：“侬哪能晓得？”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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