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请您离开

　　深呼吸，缓缓把视线聚焦在前方，楼洞前的路灯下正站着两个身影。

　　暖暖给旁边的程昱阳飞了个眼刀，顾襄本来不知道她住哪里，现在突然带着那个人站在她楼下，也只有旁边这只把自家的地址给了他这一种可能而已。

　　不过也并没有那么排斥，她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暖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成为自己的同伴是这么一件鼓舞人心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程昱阳，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之后，暖暖不再犹豫，她抬脚走上前。

　　“好久不见，”暖暖尽量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今晚……今晚关于我的失约，我无可辩解，对不起。”

　　手在颤抖，暖暖紧紧攥着拳头强壮声势，这伪装本来被黑暗藏得严实，却被程昱阳一眼识破。他也上前一步，把手按在暖暖肩膀上，把他的温度分给暖暖。

　　顾襄看了一眼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舅舅，也是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舅舅，你不是有一堆话想跟表妹说吗？”

　　秦叶勤本来只顾着傻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嘴唇颤抖着一句话吐不出来，被外甥一打断，他立刻回过神来，“恩，暖暖，暖暖啊……”

　　暖暖视线游移着，偶尔瞥一眼秦叶勤，结果却不小心对上了他泛红的眼睛。她顿了一下，立刻又把脸转开，不再去看他。

　　“暖暖……暖暖，爸爸就是想见见你，”秦叶小心翼翼地措辞，“可能你不太想见我，我还这么讨人烦地找过来……爸爸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精神……”

　　秦叶勤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那在自己女儿面前笨拙却用尽全部努力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心里一软。

　　“你眼睛这么红，是不是刚才哭了？虽然我说这话你可能会觉得可笑，这么多年，大概最惹你哭的人就是我了，但是！但是……如果你想的话，不管什么都可以跟爸爸说，爸爸来替你解决。”

　　“是爸爸，对不起你。”

　　有时候，暖暖总是会怀疑，语言真的能够传达人类所有的感情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世界上又为何存在着那么多那么多不可解的误会，人与人之间的心意冲突碰撞，让人痛苦，让人心伤。

　　在过去的十二年，她与父亲从来没有交换过一句语言。这方面母亲做的很成功，她从来没让他们知道彼此一丝一毫的现状，完全断绝了联系，直到今天。

　　于是她现在明白了，语言对人来说，是必须的。

　　暖暖又一次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他大概45岁上下，啤酒肚已经比较明显，衰老在他身上还不明显，但并不像经常运动的样子，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细金丝眼镜十年如一日，让人怀念。

　　秦叶勤手里紧紧握着她留在餐厅桌子上的那只手表，手却停不住的颤抖。

　　暖暖突然有些释怀，她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此刻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不如索性随心而为。

　　她轻启薄唇，“一直站在这里也挺不方便的，你们，要不要上来坐坐？”

　　“家里只有两个杯子，没法倒茶，不过要是不嫌弃的话，还有罐装的咖啡。”暖暖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地将三罐咖啡依次摆在三人面前。

　　暖暖那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厅虽然不大，但也简单摆了两张沙发。三人在长沙发上排排坐，暖暖随后也坐在了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

　　客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无比，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秦叶勤抓起罐装咖啡先灌了一口，然后朝暖暖笑着说：“这个咖啡还挺好喝的。”

　　毕竟是六块钱一罐的，不好喝就退款去了。

　　暖暖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于是客厅又一次陷入密之尴尬。

　　完全是充数被拉过来的程昱阳和顾襄互相通了个眼神，满满的都是无奈。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得去打个电话，”程昱阳做出一副焦急的表情，“你家的阳台在哪里？借我用用。”

　　“对啊，那件事还挺急的，程昱阳你等等我。”顾襄也赶紧跟着遁走，顺便狠狠给了程昱阳一胳膊肘，小样要跑居然不喊我！

　　“……”暖暖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也没能出声喊住他们。

　　客厅只剩下了她和秦叶勤，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跟这个人好好地谈一谈，彻底的。

　　“……”暖暖绞尽脑汁想着话题，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咖啡罐上，“咖啡，还要再来一罐吗？”

　　像是没想到她会跟自己搭话，秦叶勤激动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恩，不，还是不用了，一喝咖啡我就睡不着觉。”

　　暖暖低下脑袋，好久才应了一声，“其实我也是。”

　　血缘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管多少年不见，不管距离千山万水，那份羁绊总是切不开割不断的。

　　秦叶勤也终于冷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挑起话题，“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暖暖也是衡量了一下回答，“还好，就是小学初中高中然后大学，没什么特别的。”

　　“我听小襄说，你小提琴拉得很好，应该练了很久了吧？”

　　“恩，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学了十年了。”

　　“难得小提琴练了这么久，却没走音乐路有点可惜啊。”

　　“小提琴只是喜欢，没想当成职业。”

　　秦叶勤有些意外，“既然喜欢的话，当成职业不是很好？”

　　“但要是当成职业，或许有一天就不喜欢了，”暖暖垂下眼帘，“离得越近的东西越容易失去。”

　　“……”秦叶勤愣住了，心里也掀起了巨浪，自责与愧疚一阵接一阵淹没他，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主动提起那双方都在回避的话题，“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暖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我不知道，上学开学以后我就没再联系过她了。”

　　“这样啊……她知道你在这里上学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是迎新晚会那个视频我担心她会看到，其实我联系您也是因为这个。如果她知道了我在这里上学，大概第一个就会给您打电话，”暖暖面无表情，朝秦叶勤低下了头，“打扰了您的生活，我很抱歉。”

　　秦叶勤看着自己女儿刻意地保持距离，又是一阵心疼，“暖暖，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该道歉的只有我一个。”

　　暖暖抿抿唇，不出声。

　　看她这副倔强的样子，秦叶勤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又一次叹气，“那你为什么选Q大呢？”

　　暖暖也是一顿。

　　为什么选Q大？是在责备她吗？怪她添麻烦了？

　　母亲当时给她选的学校在首都，金融专业，她以为这么多年像木偶一样随她摆布的暖暖这次也会乖乖听她的话，去北京上学。但暖暖没有，她受够了□□控的人生，不管什么母亲都要替她做决定，稍微违背一点母亲就开始歇斯底里。

　　暖暖受够了，受够了这因果强硬地加在自己身上，所以她逃了。

　　悄悄改了大学志愿，首选当然是最让母亲难以接受的父亲的身边，父亲研究之余兼职讲师的Q大，同时姑父在Q大任校长，也在秦家根系所在的Q市。

　　是的，这是来自暖暖的报复。

　　微不足道却用尽全力的报复。

　　暖暖来Q大也并不为寻求父亲的庇护，只是想着在Q市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至少还有别的手段可以用。但她现在被那个转发量惊人的迎新晚会视频弄得像惊弓之鸟，她害怕母亲看到会直接把她捉回去，要是那样的话，她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母亲已经疯了，那是个疯子，暖暖如此坚信。

　　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思维收回来，暖暖深吸一口气，她主动联系父亲不是为了再一次参与他的生活的。

　　她早知道的，这个人早就再婚了，女儿今年大概也有10岁了，千娇百宠地长大，一直泡在蜜罐里。母亲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话题，“你以为你那混蛋爹还记得你？他走之后第二年就结了婚，孩子都有了”这句话从小到大听了上千遍，心里早就放弃了。

　　母亲和父亲都是这个样子，暖暖笑笑，真是，运气不好啊。

　　还是不要牵涉过深比较好。

　　暖暖挂上公式化的微笑，“您不用担心，我并没有想要打扰您现在生活的意思，选这所学校也是偶然，正好分数够了，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担心杨女士知道我在Q大，会质问您，给您造成不便而已，所以才主动联系您的。”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选Q大呢？如此自取其辱。

　　“不过看来杨女士并没有联系您，这对我而言是个好消息，也希望您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比如主动把我的所在透漏给她之类的。”暖暖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早已冰山万里。

　　秦叶勤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方式让暖暖误会了，着急着想要解释，“不，暖暖，你能来Q大我真的很开心，我并不是……”

　　“我不会主动让尊夫人知道我的存在的，”暖暖坚定地打断他苍白的解释，“您十年前就已经再婚，我知道的，我不会恬不知耻地缠着您，毕竟您已经很好地履行了父亲的职责，您给的生活费从来没有一个月迟到过，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暖暖却没有再给他机会，像是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对您从来没有过什么期待，所以也从来没失望过，请让我就这样下去。”

　　“您这些年给的生活费等我工作以后一定会尽数奉还所以！所以……”暖暖没有再看过他一眼，“不要踏入彼此的生活，这是对彼此都有益的选择。”

　　“请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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