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若梅
张妈妈气冲冲走了，口里嘟囔着：“什么劳什子大小姐，她算哪门子大小姐，一辈子呆在这别回去才好呢。”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到赵氏面前再告余锦一状。自打来了这别院，她就浑身不得劲儿。她在窑子里的旧事，本来就难看，她自己也不愿想。在安国公府里头，人人畏她是赵氏身边得势的妈妈，无人敢提。可到了这边，却三番五次被人提起，她偏偏又无法否认。只想着赶紧接了人，回京交了差了事。
却不想没留神门槛，出门时又绊了一下，少不了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二月见张妈妈这个样子，气的很，直想追出去。“小姐你看！”
余锦眨眨眼睛，笑道：“莫非你还要与‘知礼数’的妈妈计较？”
二月想想也是，正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当真没必要与那帮人计较这些，这才喜滋滋的跑去给余锦换茶水。
这边若梅却并没有告退的意思。余锦着看若梅，笑道：“若梅姑娘若是喜欢这糕点，不妨带回去——”
话音未落，却不想若梅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口里呼道：“小姐救我！”
余锦眨眨眼，道：“若梅姑娘，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姐，想来也没什么本事能帮得了姑娘，再说若梅姑娘是赵夫人屋里的人，有事也应当找赵夫人才是。”
思及赵氏，若梅明显打了个冷颤：“这要是让夫人知道，夫人、夫人定不会放过我的！”
虽然若梅并未说清楚，但余锦已经明白，这事怕是与赵氏有关。她并不太想与赵氏扯上什么关系，毕竟能从那种地方混到安国公府夫人，可见赵氏心机。余锦实在不想，更是不屑与她争来斗去，只想着若是亲事合意，便安安生生去过自己的日子，想来余正则也不指望她这个养在外面的女儿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秋露苑内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在院内穿梭，合欢树发出索索树叶之声。余锦啜了口茶，并未说话。
见余锦许久未曾答话，若梅又重重地磕了十几个响头：“奴婢看得出来，小姐并不像传言那般无用。小姐，奴婢求您了，救救我这尚在腹中的孩子吧！”
“传言？”余锦倒来了兴致，“你倒与我说说，传言都是如何说我的？”
“说小姐无才。”若梅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余锦。
余锦挑眉，示意她继续说。若梅看到余锦面无不快之色，反倒明显兴趣盎然的模样，这才放心下来，这才倒豆子般统统倒了出来：“平日在府中，是不得提起小姐的。奴婢跟夫人出去时曾听夫人对其他人说起小姐，说大小姐打小在山野长大，没有规矩，不识大体。净日里惹得老夫人和老爷生怒，家中容不下她，打发去了别院住……京中也是这么传的。”
若梅道完传言，又道：“但是，只要大小姐回了京城，便能堵了那些人的嘴。”
余锦点点头。这些倒也均均无伤大雅。
“就这些？”余锦眨眨眼睛，有些意犹未尽。若只是这些，看来赵氏也知晓分寸，说到底余锦也是安国公府里的女儿，若是传出些太难听的，反倒又是自家府上的一桩丑事了。对于这些传言，她也不甚在意，不过以讹传讹，待到她回了京城，有些东西不攻自破。
她却不知道，赵氏哪里懂得这些分寸，原本“水性杨花”，“不知检点”这些屎盆子统统往她头上扣，最后却是被余正则给压下来的。
若梅看余锦的模样瞪圆了眼睛，哪有人听自己坏话还听得兴致盎然的。心中愈发觉得这个大小姐不是简单人物。
“还有便是……”若梅有些犹豫，有些话虽然不算难听，但涉及到早已过世的李氏，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余锦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若梅一咬牙，道：“还说已故的老夫人老眼昏花不识人，一门心思偏向那个前夫人。也不看看谁对她的儿子最好，还整日里刁难她，真是不识好歹。”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但府里的老人们都晓得，这些净是假的。”
听了这番话，二月早就忍耐不住，跺起脚来，气愤道：“到底是谁不识好歹？老夫人肯让她进门都是开了天大的恩了！”
余锦眉目间已经泛上冰霜，她原想着赵氏只不过是同自己这个可能同她女儿争嫁妆的小辈过不去罢了，竟不想连过世的长辈都不肯放过。她不介意别人来抹黑她，但李氏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谁若是敢抹黑李氏一分，她必不会放过！
老眼昏花？不识好歹？余锦竟想看看，赵氏的脸皮如今究竟厚到了何种程度！
她可是有仇必报之人，现在很是想去同赵氏作对。转头看向一旁的四月，四月会意，道：“若梅姐姐口口声声称要小姐救你，你倒是先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才好让小姐想想办法。”
若梅却没想到这件事竟有这般进展，喜出望外，急忙将事情道了个清楚。
原来，这安国公府里丫鬟奴婢上百人，巴望着上位做姨娘的，随处一抓便是一大把，想方设法地接近余正则。原本这房里的丫鬟，说白了就是主子的人，余正则高兴了纳个姨娘也是家常便饭，但到了赵氏这里可就行不通了。
赵氏本是窑.子出身，自是对这些花样把戏清楚得很。她怎会允许别人同她一般上位？还未被扶为正室之前，便大力打压，被扶了正室之后，竟叫她找着法子把和余正则关系亲些的丫鬟都处理了。
对此，余正则虽不满，但他究竟是真心疼爱赵氏，也不去与她多做计较。
余锦想，若是没有自家娘亲的关系，但从赵氏的方面看，自己的爹爹也算是一个钟情的好男人。
然而，余正则却是不甘心被赵氏缚住的，所以漏网之鱼也是有的，若梅就是一个。
若梅虽不美艳，倒也算是个清秀佳人，又在赵氏房里，余正则见了多回也留意了些。两个月前赵氏上山进香，留了若梅暂管屋内之事，余正则便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事原本偷偷摸摸，倒也过了一阵，却不想若梅下个月的月事却没来，偷偷跑出去一诊，才发现已有身孕。
若梅是个丫鬟，若是同府里府外的小厮侍卫看对了眼，即便怀孕了也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赵氏却不知从何处听闻，在她进香这些日子里，老爷仍是会来她屋里坐坐。这就叫她对身边的人留了个心眼，若梅因跟在她身边与余正则见得多了，原本就惹赵氏生疑，若是在这个关头上怀孕，只怕无论她腹中的孩儿是否是余正则的，不只是这个孩子，连若梅自身都难保了。
若梅是个聪明人，她跟在赵氏身边多年，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丫鬟到赵氏房里的大丫鬟，她深知赵氏的脾性和手段，这才自告奋勇来江南，想着暂离府中，也许能想出法子来保住自己和孩子。
今日见到余锦，倒让她生出希望来。
若梅扣头不起，道：“小姐，若梅从未想过做什么姨娘，只求小姐能帮奴婢保住腹中胎儿，保住奴婢的命，奴婢必当倾尽全部来报答小姐恩情！”
余锦看向若梅，又看看她尚是平坦的腹部，问道：“你只是想保命和孩子？”
若梅急忙点头。若是能够成为安国公府的姨娘，她又如何不愿意，只是现在赵氏虎视眈眈，别说是姨娘的名头，连命只怕都保不住了，如何还要在乎这些名分？
余锦点点头，吩咐二月：“请程大夫来一趟。”程大夫是桑源最好的大夫，又是慕容卫好友，她最是信得过，别院医事大多交于他。
程大夫晃晃悠悠被二月拖了进来，带着一身酒气。纵然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却仍是抽了抽嘴角。余锦一直觉得，难怪程大夫与慕容卫能成为至交，一个为老不尊，一个嗜酒成性，当真绝配。
程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捋捋自己乱糟糟的胡子，道：“小锦儿找我何事啊？”
余锦也不与他废话，指指一旁的若梅道：“给她号脉。”
程坎懒得起身，只招招手，将若梅唤过来。虽然若梅是丫鬟，但他仍是从怀里取了一方破巾子，搭在若梅的手腕上，这才号起脉来。
余锦嘴角轻弯。这个程大夫虽然嗜酒成性，镇日里醉醺醺邋遢遢，但在这些小细节上却是在意得很。因此，余锦从来都认为他是个高人，只是高人有高人的生活方式，埋名在此也有自己的缘由吧。
程坎号完脉，挥手让若梅走开，随后往凳子上一摊：“怀胎两月，别无异状。不过是个喜脉，随便找个大夫得了，哪里需要老夫跑这一趟。”他正在酒楼里喝酒喝得尽兴，就被二月给扯了出来，一路拖到了这里。原以为是什么紧急之事，却不想只是号个喜脉，对此程坎心中很有些不乐意。
他正在酒楼里喝酒喝得尽兴，就被二月给扯了出来，一路拖到了这里。原以为是什么紧急之事，却不想只是号个喜脉，心中很有些不乐意。“老夫要回去了。”忽然他吸吸鼻子，“好香！好酒！”
余锦让四月去屋后抱了一坛好酒来，打开了盖子在程坎鼻子面前晃啊晃，道：“非也非也，这件事，还真得请您老帮帮忙。”
程坎闻着酒香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应道：“快说快说。”
余锦得意一笑，就知道这招一定灵。她道：“我听说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分娩晚些。”
程坎醉朦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冲余锦裂开嘴笑：“小锦儿，你可找对人了，这药可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来的。”
余锦笑了，虽然她只是听说而已，若是这种药程坎这里都没有，那别处就更不可能有了。虽然程坎自己不承认，但余锦早就认定他是高人。
程坎凑过来：“你想要？”
余锦眨眨眼睛。
“别人我都卖他三十两，咱们是熟人，我卖你二十九两。”程坎说完，又怕余锦嫌贵，急忙补充道，“买这药的人不过是用来争宠和保胎的，这个价格可是实惠的很。”
“铁公鸡，跟我师父一个样。”余锦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可巧她昨日从徐越处得了一大笔钱，当即掏出来三十两银票塞到程坎手上。
程坎一得了钱，酒立马便醒了，仔仔细细将钱塞到怀里，一把从四月怀里抢过酒坛，这便乐呵呵带着二月回家取药去了。
这厢余锦着人将窗户再开大些，散散程坎带进来的酒气。她笑着对若梅道：“桑源据京城远得很，一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对吧？”
若梅方才听余锦与那位程大夫的对话，心中也大概明了。余锦是打算让她通过服药将分娩时间延后，装作是在离京这段时间内怀上的孩子。只不过这样一来，别说不能做姨娘，就是未婚先孕的名声，也着实难听，只怕以后，配人也是难了。
不过在这关头，这些名声又有什么用呢？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保住腹中的孩子，若梅已是喜出望外了，她急忙磕头道：“多谢小姐的大恩大德！今后有什么事小姐尽管吩咐。若梅一定尽力去办！”
余锦想了想，道：“你只管继续在赵夫人房里做事便是了。若是用到你的时候，我自然会知会你的。”
她倒也十分乐意在赵氏屋里有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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