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变故却陡生
加上了胡寄秾,自然是不能再由窗棂跃入厢房了。她只得与她由前厅返回。
月色凄朦,辩不清时辰。
途中胡寄秾倒是断断续续地跟朱流毓说了一些鲛洲的风俗概貌。鲛洲四时无序,海天相连,着实新奇。许是思乡情怯,江胥泽往日甚少与她提及鲛洲,倒不曾想听闻鲛洲,竟是从另一位鲛人的口中。
朱流毓对胡寄秾道:“你莫要对谁都这般事无巨细,和盘托出了。”人心叵测,谨慎些总是好的。
胡寄秾颔首道:“那是自然,若不是这皮翼飘须听命于你,我断也是不会与你多言的。”话毕,她觑了朱流毓一眼,见她甚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方又问道:“小主上,敢问你与主上是如何相识?”
如何相识?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言明,加之朱流毓仍不甚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是难以一一陈说。她看着胡寄秾澄澈的双眸,只说:“日后慢慢说予你听。”
胡寄秾有些失望,却也只是点了点头,下一瞬却陡然神变,扣住了朱流毓的右手站在了原地。
“怎么?”朱流毓问道。
胡寄秾双耳动了动,道:“这客栈太危险了,我们快些离开罢。”
朱流毓抬头一看,原是两人竟回到了时移寮门前。
时移寮于这片片昏晦月色笼罩之下,大门禁闭,悄无声息。死寂而阴森。
朱流毓当下对胡寄秾说:“你呆在这儿。”而后驭动神息萦绕周身,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房顶的瓦片之上。她慢行几步,伏下身子,往下一看,便是那露天院落。
院落内烛火通明,地上躺着许多人,细细一看,竟是同行的剑客们。此时犹有杂役在往院落里搬抬人,朱流毓略略探出身体,所幸诸位剑客虽是不能动弹,但也并无其他伤处。
徐夫人在杂役们搬抬完毕后,细细一数,喝道:“数额不对!还差一个!”她又随意一指一位杂役道:“你!去给我找!”
“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此时,林裁风艰难开口问道。
“不过是些宜州的特产罢了。诸位贵客来到宜州,若是不尝尝这冰丝,岂不白来?”徐夫人转脸便又是一脸笑意道。
朱流毓曾在奄忽崖藏书中看过这冰丝的记载,冰丝一物,为陀苓之根,其形如蚕丝,色如皎月,可使人短时周身乏力,不能动弹。想来现下众人这般模样,便是那冰丝所致。而朱流毓恰好未曾进食,阴差阳错也。
林裁风使力想承托起身子,却动弹不得,无力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徐夫人余光一瞥犹在哼唧挣扎的众人,喜道:“你们这群剑客,润泽灵气,这一身人皮倒是上好的,今日你们自动送上门来,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她手一翻转,却是蹲下身子来触上了慕垂庭的脸,啧啧叹道:“这张人皮虽是一脸丧气,倒是极为柔软贵雅,竟比我之前换上的这张……”她的手收了回去,自顾抚上了自己的脸颊,阴鸷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这张人皮,很快便是我的了……”
慕垂庭似是在奋力后退,却徒劳无功,分毫未动。惊恐万状,只结舌道:“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徐夫人开怀一笑,道:“自是割了你这人皮换给我啊!你看到被我锁在柴房的东西了吗?她的人皮,现在可是好好地在我脸上呢……”
林裁风一惊,忙使尽气力喝道:“你别动她!”
一直伫立于旁一言不发的徐当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徐夫人眸中狠厉闪烁,道:“也少不了你的份!”
她站起身来,阴贽笑喝:“你们这群人的皮儿,都会被我割下来卖出去,一个都别想逃脱!”
恰在此时,那听命去寻人的杂役慌张失措地跑来,边跑边嚷道:“不好了夫人,拐角厢房的那女的不见了!”
徐夫人脸色一变,道:“可是那木着一张脸的女子?”
见杂役点了点头,未等他再度说话,她便就怒吼道:“去给我找!她跑不远的!”
却有人低而虚弱地笑了,循声一看,瞿周游喘声道:“你抓不住她的。”
“你说什么?”徐夫人道。
“没什么,只是……只是笑你不知死活……”
徐夫人听清他的话语,不由更为愤怒,她抽出被衣衫遮掩藏于腰间的一把剑,便冲着瞿周游而去,边走边道:“我便先割了你的人皮来泄心头之火,看看谁才是不知死活……”
然而她甫一举起剑,便有一道白光游弋而来,一缠一放,她手中的剑竟已脱离。回身一看,朱流毓正接过皮翼飘须拦下的剑,由房顶跃下。
徐夫人见朱流毓行动自如,不由惊道:“你没吃那盅吃食?”然而无需朱流毓回答,她又冷笑一声,说:“不过你既然自己回来了,那倒也省了我的事儿!来呀!”
她一声暴喝,十来个杂役应声出来,她又道:“把她给我拿下!”
朱流毓本在细细端详手中的剑,剑为短剑,其剑柄卧四翼,剑身隐有一尾纹路,她只觉分外熟悉,穿行诸事,仿若灵光一现。竟是韦照影的剑。再看这剑,竟布满人的血气,分外污浊,想来这徐夫人使这剑来剥了许多人皮。
乍听徐夫人断喝,她冷冷一笑,心中剧怒,手腕一抖,皮翼飘须运了神息一震,诸位杂役纷纷倒地不起,只余哀吟。
徐夫人见此形境,又是一惊,忙道:“你是什么人?”
朱流毓却笑了笑,道:“我道这时移寮与众不同,原来竟是剥皮寮。”
徐夫人扬起下颌,双手成爪,摆出了架势咬牙切齿道:“我便先剥了你的皮!”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般本事了。”朱流毓运剑一转,短剑微鸣,嗡嗡作响。
然而不待朱流毓出剑,一把携凶煞之气的长剑便由她耳边划过,霎时便生生刺入了徐夫人的腹中。
朱流毓回眸一看,竟是安吾。
安吾匆匆行来,对朱流毓俯首作揖道:“请恕安吾来迟……”
朱流毓却扬手打断了他。
徐当家见徐夫人受了伤,发出一声低吼,心下惊怒交加,忙上前来抱住了她。那徐夫人却是面目狰狞地冲着朱流毓他们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竟敢……”
安吾上前一步,由徐夫人腹中抽出了自己的剑,朱流毓余光一瞥,剑身漆黑,皆是人的血气。她不由得想起了他的话语。
“我的剑已经不杀妖兽了。”
安吾抽出自己的剑后,冷声道:“你多行不义,至此竟也不知悔改。”他又由怀中掏出了一块乌金玉牌,道:“殿前玉銮剑士,安吾,取你性命。”
话毕,血剑一扬,那徐当家却奋身向前意图挡住徐夫人的身子,却不料,这凶煞剑气竟将二人一同斩杀了。
朱流毓眉头一锁,见徐夫人瞠着双目,脸上神情定格于惊恐万状,一股阴森惧意划过心头。
澄明却在此刻进了院落来,手中仍扭拽着一位绿衣女子,定睛一看,竟是胡寄秾。
澄明双手奋力锁住胡寄秾,只气喘吁吁对朱流毓道:“谷主,方才这人于门外鬼鬼祟祟,我已将她拿下,但听谷主发落。”
朱流毓上前拽过了胡寄秾,将仍握在手中的短剑放到了她的手上,说:“无碍,她是我的朋友。”
不待澄明由惊诧中回过神来,她又道:“烦请澄明尊师与安吾善后了。”这一地的剑客与杂役交予他们,她的目光,却移向了角落里的柴房。
柴房内昏晦逼仄,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听闻开门声,那满身伤痕的人忙将身体往柴火深处挤去。
朱流毓心下不忍,只低低唤了一声:“韦照影?”
韦照影乍听朱流毓之声,先是诧异非凡,似是难以置信,而后似是大喜过望,忙匆匆向朱流毓爬来,喉中呜咽不断。
朱流毓确认是她,心底竟有物事沧桑之感。她道:“你别动,我先帮你把那铜块拿开。”
韦照影忙不断点头。
朱流毓手掌翻转,神息一起,缓缓由她的面庞行过,铜块分离双眼,竟带出了丝丝血肉,韦照影口中犹有铜块阻隔,发声不得,然而纵是口中的铜块脱离,经年累月的堵阻,喉中亦是艰涩不堪,难以发声。
于韦照影阵阵微弱的呜咽声中,神息划过眼、口,又穿行于周身,那深入血肉的铁索亦渐渐脱离。
韦照影,终于得了自由。
朱流毓忙上前扶住将要倒下的韦照影,现如今她周身伤痕,血肉模糊,分外可怜。朱流毓心中不忍,正欲扶她起身上厢房休息,她却紧紧扣住了朱流毓的手。
她艰难地由喉中挤出几个音节,反反复复,朱流毓听得不甚清楚,却是猜到了她的意图。
她说,不要告诉别人,我是韦照影。
端妍美艳的韦照影,意气风发的韦照影,那才是韦照影。
朱流毓轻合眼睑,说:“好。”至此,她方放下心来,脱力倒下。
翌日清晨,诸位剑客经由澄明疗理,虽仍旧有些乏力,却已能行动自如。而那十余位杂役已由安吾绑去了衙门,听候发落。
当下众人集结于时移寮门前,整装待发,却听闻朱流毓发话,道无需再循水路,只循常路北上卞梁便是。
澄明不由惊诧问道,这是何故。
胡寄秾言江胥泽已然上岸,想必他必是循常路往卞梁而去,然而这是万不能告知他们的。故而朱流毓只道:“我感知那黑影气息愈强,怕是无需再藏匿于水中了,循常路寻它便可。”而后,她便拾步往马车行去。
却不料那澄明目瞪口呆,心下仓皇失措,忙拽住安吾的手低声道:“她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昨日你我这般晚归,万一她……”
安吾抽出了自己的手,远远看着朱流毓挺拔的身影,竟觉深不可测。
“小心为上。也许,她并没有你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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