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胡处可寄秾
入宜州的这短短几个时辰,杂事纷沓而来,流毓不禁倦乏不堪。合上双眸却依旧难以安神,那缕缕散于渐澜河的神息犹是于她脑中穿行不息。
丝丝缕缕神息,乍观无序,实则有如天罗地网,将那渐澜河监察于目下。
她像是沉入了梦乡,又仿若遁入河底,穿行,彷徨。
瞬息绵长。
忽而,她睁开了双眸。
方才隐隐感知的,可是一条巨尾么?
朱流毓忙又运神息察看,云遮月暗,看得不甚分明,她忙以气力驭动神息,神息陡然聚集,几番逡巡,终是触到了那光滑而冰冷的鱼尾。
朱流毓的心遽然狂跳,神息攀爬而上,缠着那鱼尾不让它逃脱,而她,忙破开窗棂跃下,直奔渐澜河而去。
月影晦朦,她一路疾奔,待终于抵达渐澜河岸时,她双手一扬,腾转之下,神息竟将那不断挣扎的鱼尾由河中生生托起。
一尾银光映着昏朦月色,由水中脱离,而又于惨淡月光倾洒之下,银尾剥去了鳞片,幻化为一双人腿。
循上一看,不禁有几分失落。竟是一娇俏俊秀的女子。月色昏晦,却是丝毫不减其光泽。朱流毓观她巨尾化为人腿,又见她绿衣沾水不湿,只慨道,竟又是一位鲛人。
那绿衣女子嗔怒喝道:“你是谁?你这是作甚?”
朱流毓顿了良久,察她多时,待觉无碍,方右手一收,缠着那鲛人的缕缕神息霎时分崩离析,而后回归本体。却不料想,那绿衣女子方得自由,便裸着双足,蘸点微波,直冲朱流毓面门而来。
朱流毓身形一侧,顺势翻锁她的成刀左掌,而后五指一张,竟困住了她的喉舌。
“你又是谁?这又是作甚?”朱流毓反问道。
那绿衣女子为人掣肘,瞪着一双眼眸正欲反斥,却在瞬时,看见朱流毓右手腕间的皮翼飘须,大惊失色之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驭动周身气力痛击朱流毓,朱流毓一时不察,竟被她弹了开来。
绿衣女子使力一拽,皮翼飘须便到了她的手中。
“皮翼飘须?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朱流毓甚是不悦,她蹙眉道:“拿回来。”
“你从哪里偷来的?”
“偷?”朱流毓冷哼一声,轻扬手指,神息游走,似是传唤。霎时之间,皮翼飘须陡然流光溢彩,似有神识,挣脱了那绿衣女子的手,回到了朱流毓身边。“它本就属于我。”
绿衣女子细细打量了朱流毓一番,奇道:“你既非我鲛洲中人,为何能使这皮翼飘须奉命唯谨?”
朱流毓细细摩挲着皮翼飘须,说:“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在此处?”
绿衣女子却是将头撇开,不再言语。
朱流毓却微微一笑,转而说道:“若是不愿回答,我能否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绿衣女子见她容色诚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方才,乍见你出水,你的鱼尾色泽为银,敢问鲛人的鱼尾,是否各不相同?”
绿衣女子点头道:“的确如此。鲛人鱼尾,阶层地位不同,色泽便不同。其中,好比红色鱼尾为织者;黑色鱼尾为兵士;银色鱼尾为从臣……”话至此,她又呲了声,“我又是为何与你说得如此详尽呢?”
朱流毓却追问道:“那……青蓝色鱼尾呢?”
绿衣女子颤了颤眼睑,缓缓道:“王族。”而后,似是心有所悟,她疾行几步向前握住了朱流毓的双手,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一位有青蓝鱼尾的鲛人?”
她神色仓皇而喜悦,双手再次碰触朱流毓腕间的皮翼飘须,低喃道:“这皮翼飘须,便是他的,对吗?”
朱流毓亦是霎时明了,道:“你现于此处,也是因为他?”
绿衣女子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一片坦荡。沉寂片刻,两人同时由嘴中说出了一个名字。
“江胥泽。”“江胥泽。”
“对,”绿衣女子急道:“你见过他,对吗?”
朱流毓点了点头,道:“只不过现如今他不知去向了。”
绿衣女子叹了口气,说:“多年杳渺无踪,终于前几日我嗅到了他的气息踪迹,循河而下,至这方河域,方才我于这渐澜河中追寻,却不料那气息却断在了这渐澜河间。我想,他许是上岸了……”
“上岸了?”朱流毓惊道,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失措。
“你也在寻他?”绿衣女子似是方才回过神来,方才大喜过望,竟不加思索将实况和盘托出。现下神智回归,几番思索,疑惑方生。便问道,“你于这渐澜河布下咒网,方才又匆匆奔来,想是误将我的气息认作是他了,是吗?”她再度向前一步,咄咄逼人说道:“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朱流毓观她陡然警备的神色,知她许是误会了,便说道:“我寻他,是为了护他。”
“如何信你?”
朱流毓垂眸片刻,举起了手中的皮翼飘须。皮翼飘须寂然缠于她的腕间,微风轻拂,光华流转。
“这便是他赠与我的。”她说。
“他……赠与你的?”那绿衣女子神色复杂,疑道。
朱流毓点了点头。
她却似是依旧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但若不是江胥泽心甘情愿赠与,这皮翼飘须又怎会对朱流毓俯首称臣?呢喃半晌,她猛然跪在了朱流毓的面前,叩下身子道:“既主上已将这皮翼飘须赠与姑娘,姑娘今后亦是我胡寄秾的主上了,从臣胡寄秾,见过小主上!”
胡寄秾这番动作,着实使朱流毓受到了一番惊吓,她忙拽起胡寄秾,道:“原来你是他的从臣……”
“正是,寄秾滞留凡世多年,只为寻回主上。”
原来如此。朱流毓于心中细细计量,一时之间,陷入无声。半晌,胡寄秾唤她,问道:“小主上,可有什么不妥?”
朱流毓凝了凝眉,叹气道:“我不是你小主上。”
胡寄秾却分外固执,漾水双眸一瞪,道:“你是!皮翼飘须足以作证!”
“……”朱流毓深感无力,旋身离去,然而那胡寄秾却追了上来。朱流毓无奈道:“你不必跟着我,现如今我也不知江胥泽身在何处。”
胡寄秾纤指指向皮翼飘须,说:“有它在,自是能追寻到主上的。”
朱流毓瞥了一眼右腕,道:“近来它无声无息,半分音讯亦不曾透露。所以,你无需跟着我。”
胡寄秾却摇了摇头:“纵是如此,你既为小主上,身为从臣,我自然是应当追随你、辅佐你的。”
朱流毓敛下神思,既然江胥泽已然上岸,她自然是知道他将往何处的。方才她不加言明,只是因为,初初相识,她仍不够信赖胡寄秾。真假掺杂,最为稳妥。然而这胡寄秾,又确为鲛人,想来与江胥泽之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或许,将她留在身边方为良策。
最终她犹是没有拒绝,任由胡寄秾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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