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临近那条街道，季远这才发现这一片区域都停电了。
一排排的房屋矗立在那，跟叠起来的火柴盒似的。
拥挤不堪。
天暗，但好在还能辨别方向。
雨下了好一阵，到了这会，还没见停。
温度开始慢慢降了下来，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凉意顿生，缩了缩手。
季远撑着伞，雨点落在伞面上。
一阵噼里啪啦。
他脚抬起，鞋后跟带起水花。
周遭寂静，笔直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乌云压得极低，天幕低垂。
季远走到一处楼房前，停下脚来。雨伞收拢，人走进去。
到了三楼，季远抬手敲门。
没人回应。
楼梯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季远在门口站了会，发现屋里没什么动静。
他推测，她可能没在家。没办法，他只能在门口等她。
整个楼梯是用水泥浇的，有灰尘。他也不怕脏，直接就坐了下去。
伞放在旁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台阶蜿蜒而下。
像衍生出，一条山间小路来。
他擦了擦手臂上的水珠，又一把拽住裤脚，拧了几下。手松开，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
露出截小腿来，肤色虽深，但上面光溜溜的。
没半根腿毛。
季远脚踩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鞋子。
楼梯间虽然没什么光，但依稀能看见鞋面被雨水洇湿，还沾了些泥土。
他低身，伸手擦了下鞋面。
手挪开，鞋子的表面干净了不少。
他怀里抱着一个袋子，就那么坐在楼梯间，安安分分的。
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没半点野性，眉眼间尽是温柔。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子里边终于有了声响。
季远抱着袋子起来，走到门口。
屋里边有拖沓声，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他叩响门扉，然后静静等着门被打开。
“谁？”脚步声往门口这边来。
他张了张口，声音穿破喉咙，有些低哑:“我。”
季远敏锐地捕捉到那脚步停了一下，又很快的朝前走。
门开的那一刹那，屋里的灯亮起，光线柔柔的笼罩整个客厅。
来电了。
路遥站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抱着的袋子，嗤笑道:“怎么，还真把我这当旅馆了？”
季远望着她，目光笔直而无声。
她有些承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眉毛微皱，侧了下身，说:“进来吧。”
季远进去，身后的门轻阖上。
他脱了鞋，玄关处他上回穿过的拖鞋静静躺在那。
像等着它的主人。
路遥回头瞥一眼季远，“还楞着干嘛？”
闻言，他低头换鞋。
路遥坐在沙发上，见他上衣和裤子都湿了不少，说:“你先去洗下澡吧。”
季远:“嗯。”
他转身要走，路遥又叫住了他，“等会。”
季远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换洗的衣服有带吧？”
“嗯，带了。”
路遥笑笑，没说什么了。
季远去浴室里，一副熟门熟路的架势。
她盘腿坐着，裙摆盖住了膝盖，褶角柔软。
遥控器在茶几上，她倾身拿起。摁键，电视打开。
电视机里头的声音，堪堪盖住从浴室传出来的水声。
时间过去没多久。
先是“啪嗒”一声响，然后再是门开，季远从浴室里赤着上半身，走出来。
从头到尾，路遥都没看向浴室的门口，她一直盯着电视机屏幕。
季远看一眼，然后走到玄关口，把自己的鞋子提了起来。
随后，又钻进了浴室里。
等门关上后，路遥抬眼看了看，随后又挪回到电视机的屏幕上。
七八分钟后，门又开了。
季远端着一个盆出来，“我把衣服洗好了。”
路遥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在他的身后是浴室的门，他整个人挡住门框，也挡住里边的光景。他不像之前那样赤着上身，现在已经穿好了上衣。
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从沙发上下来。
穿着拖鞋，走到他的身边。
低头看他拿着的盆，里头放着衣服和裤子，她抬起头来，问:“洗好了?”
“嗯。”
路遥又说:“拿到阳台上。”
季远点头，然后擦过她的身，走到阳台上。
她闻到，他身上有沐浴过后的清香。
路遥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季远站在旁边看。
她侧头，问:“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没多久。”
路遥穷追不舍，“没多久，是多久?”
他垂眸，“我不知道。”
“你手表呢?”
“没戴。”
她“哦”一声，回过头去。
季远视线落到她的脖颈上，白腻的一截，微微弯着，像清冷秋日里河边的芦苇。
“咚咚”两声，有人敲门。
季远视线一顿，这时路遥转了下开关，洗衣机开始震动起来。她往门口走，趿拉着拖鞋。
他跟上，在她的后边像条影子。
门外边站着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见门开了，他赶忙说:“外卖到了。”
路遥接过，说了声:“谢谢。”
门关上，她转身。
“你什么时候叫的外卖?”他问。
“在你洗澡的时候。”她眼皮掀了掀，说，“麻烦你让一下。”
季远站在她面前，跟堵墙似的。
他让了下，路遥走过去，把外卖放到饭桌上。
季远又回到了阳台，站在洗衣机前。
路遥:“等衣服披好了，就过来吃饭。”
他刚要回她，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走了。他只来得及，看见她转瞬而逝的裙角。
洗衣机轰隆隆地停住了，季远掀开洗衣机盖，嘴角不可遏制地弯了弯。
雨已经停了，乌云渐散，光线也比之前亮了些。
只可惜，天边没有挂着彩虹。
季远挂完衣服，又把刷好的鞋子拿到阳台上，然后他才去了厨房。
路遥淡淡的瞥他一眼，“去洗手。”
他又去了洗碗池边，洗好手后又回到了饭桌边。
“坐下吃饭。”
“嗯。”他顺从地坐下，安静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路遥知道他饭量大，还特意叫了三碗饭。自己一碗，他两碗。
果然，那两碗都被他吃掉了。
“饭够你吃吗？”
“嗯，够。”
路遥说:“等会你要是饿了的话，就自己泡方便面吃。”她给他指了指，方便面所在的位置。
“知道了。”
季远已经吃完了，但他还坐着看路遥吃饭。
路遥往碗里夹了一筷子的菜，问他:“你这回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眼睛没动，仍贪婪地盯着她的脸。他嘴巴动了动:“买药。”
一转眼，到了六月底了。
她抬头，“买了？”
“还没。”他顿了顿，说，“先过来看看你。”
路遥没说话了，低头扒饭吃。
吃完后，季远收拾饭桌。
她坐着，说了句:“我明天要去别的地方，早上十一点的飞机。”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问:“去干嘛？”
“旅游。”她轻飘飘地回。
季远盯着她的眼睛，又问:“和谁一起去?”
路遥轻笑了下，看着他，“你管我呢?”
他还想说几句，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路遥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发现季远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睡得沉，并没有惊醒他。
她蹲下来，看了看他入睡之后的模样。
浓眉鼻挺，薄薄的嘴唇。说实话，这张脸挺有男人味的。
看够了之后，她回屋里拿毯子给他盖。
随后，她回了自己屋里。
整个城市灯红酒绿，像个不夜城。但也有人早早就进入了梦乡，与黑夜一起沉睡。
第二天路遥醒来，跟上回一样，没见着季远。可她知道，他并没有离开，因为他的衣服还在阳台上晾着。
她又去饭桌上看，没早餐，她估摸着他买早餐去了。
可等快二十分钟，他还是没回来。
不会迷路了吧，她想。等他回来，得好好取笑他一番，不知道路还出去买早餐。
又等了十分钟，季远还是没影。路遥开始有些急躁起来，去房间换了衣服，准备下楼去找他。
刚换完衣服，她的手机就响了。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开始砰砰跳起来。
“喂?”
“你好，请问你是路遥吗？”男声，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小了。
路遥回他，“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到这边来一下吧，你朋友被车撞了。”
她脑袋霎时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谁？”
“你等一下，我问一下。”两秒过后，他说，“季远，他说他叫季远。”
路遥立马抓起包和钥匙，冲出房间，“你把地址给我。”
“我这边是南城路116号附近。”
路遥一边下楼，一边问:“他伤得严重吗？打120了吗？”
“没打，他不肯，说要等你过来再说。”
她咬咬嘴唇。
出了楼，外边没出租车。南城路与这里隔了三条街，她一路飞奔，“我马上到。”
天边混沌，光线昏昧不堪，有冷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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