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路遥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门口有动静，就抬头看了一眼。
是宋逸。
黑色的锅里堆着些碗筷，用温水浸着。路遥拿起其中最大的一个碗，用抹布擦拭。
“路遥。”他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不安和一点点急迫。
她应了声，不过并没有抬起头来。
碗洗好了之后，放在灶台上，一个个堆叠起来。碗是瓷的，相互碰撞的时候，会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路遥等了半天，却发现宋逸在喊了声她的名字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话了。
整个屋子突然就陷入了沉默中。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路遥问。
他垂着头，整个人被阳光所笼罩，声音极低：“没什么。”
碗洗好后，路遥把碗倒过来，放进碗柜里。
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响。
碗都放进去后，路遥站在碗柜前面，转过头去，看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有心事还是怎么？”
他还是那句话：“没什么。”
听到这话，路遥眉毛有些发皱了起来。
“可能是有点累了吧。”宋逸取下眼镜，伸手捏了捏鼻梁，眉眼间布满了疲倦。
路遥不作他想，劝他：“那你，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宋逸重新戴上了眼镜，走出了厨房。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苦笑了下。
第二天一早，路遥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出了房间。可屋檐下，她没见着宋逸，厨房里也没人。
往日里，他都会起得比自己早些，要么在门口等她要么在厨房里忙活着。
宋逸走到他房间门口，发现他屋子里没有灯亮着，门也紧紧关着，没听见里边有什么动静。
路遥刚想敲他房间的门，转念间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状态不是很好，想着让他多睡一会也好，就没再去敲门了。
她一个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早餐。她准备早上煮个面条吃，既快又清淡。
水烧开后，面条一下，盖上锅盖。等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放些昨晚剩的些笋，盖上锅盖焖几分钟。
开锅的时候，洒点盐吧调味。
路遥先盛了一碗给自己，剩下的就都是留给宋逸的。
她也不讲究，左手手心放条干净的抹布，碗垫在上面，身子靠着灶台的一侧，就开始吃起面来。
天边露出鱼肚白，晨光将现。
宋逸是在路遥快吃完面的时候，进了来。
昨晚他睡不着觉，等到半夜才勉勉强强睡着。一觉醒来，就到了现在。
他面露愧疚，“对不起啊，我睡过头了。”
“没事。”路遥指指锅，说，“里面有面条，要吃吗？”
“嗯。”他走近。
路遥给他让了路，自己端着碗坐到了饭桌边。
宋逸走到碗柜前，拿了个大碗出来，又到了灶台边，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怕热气罩上眼镜片，头便往左边偏了下，却撞上了路遥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
“你睡了一觉，有没有觉得好了点？”
宋逸看得出来，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担心，他点头:“嗯，好多了，谢谢关心。”
路遥笑了下，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是朋友啊，关心朋友是理所应当的。”
朋友啊？也是，自己对她来说确实只是朋友。或许……或许，能当她的朋友就已经很好了。
宋逸转过头，把锅盖轻搭在旁边的锅盖上，“嗯”了声。
面条吃完，路遥把碗往灶台边上一放，对他说:“我吃完了，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点头。
路遥一脚迈出了厨房，先把院子的门打开。门开了之后，她正好看见往这走来的季辰。
这几日，天气渐暖，天也亮得比往常早了些。
这会快六点的功夫，天就已经亮得七七八八了。
“路老师。”季辰刚进院子里，就叫了她一声。
“早上好。”
他拿出一个彩色风车来，“风车已经做好了，路老师，送给你。”
路遥一只手接过风车，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风车很漂亮，谢谢你送我。”
季辰一脸满足，又接着说:“其实我哥昨晚就做好了，本来做好之后，我就想给你送过来的。”
她搭了句:“那你昨晚，怎么没过来啊?”
“我哥说太晚了，你可能已经睡着了。我哥叫我，不要打扰你休息。”
路遥抿抿嘴，笑了下:“这么说，你哥还挺为我着想的啊。”
季辰：“我哥，他人很好的。”
路遥手里握着风车的柄，转了几圈后，漫不经心地问:“你哥，他下午干嘛，你知道么？”
季辰点头，“我知道啊。”
“干嘛？”
“他下午要去西瓜地。”
“看西瓜啊。”路遥停止转动风车，眉毛向上挑了挑，“具体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他想了想，说：“吃完晚饭后吧。”
下午下了课，吃完饭洗完澡后，路遥就离开了院子。
宋逸叫住她:“路遥，你去哪啊？”
她背对着他，手臂扬起挥挥手，说:“我出去散散步，很快就回来。”
她走得很快，就一小会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路遥按照之前的记忆，来到了那片草地上。
可草地上没有那三只羊，西瓜地里也没有看见季远的身影。
她心想：难道他已经来过了?后来又走了？
这里视野开阔，风景极好。
有山，有云，天边晚霞浮动，不远处还有喧嚣奔腾的小溪流。
路遥坐在了田埂上，双手撑在地上，晃荡着两条腿，看起来十分惬意。
来了，不能就这么走了。要不然，这路岂不是白走了?没见着人，欣赏点美景，也是不错的选择。
过了会，路遥听见有人字拖的踢踏声传来。
她循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随后笑了。
目光尽头，季远拎着个水桶走在田埂上，微低着头，脚一起一落。
路遥视线黏在他身上，几秒后，不知道是他察觉到了，还是无意间，他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了目光。
她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已经转回头去，盯着脚下。
到了田边，季远把水桶放在田埂上。随后，他走进田里，弯下身子察看西瓜秧的长势。
坐在上面的路遥，晃着腿，叫了他一声，“喂。”
声音飘进风里，带远了。
季远没理她。
“啪”的一声，他脚边落下个泥块。那泥块落在地上的同时裂开来，有些还溅在了他的脚背上。
季远站起来，抖了下人字拖，把泥土抖落掉。
“喂。”她又喊了一声。
这回，季远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路遥晃了下左脚，拖鞋挂在她脚上，摇摇欲坠。
季远也注意到了。
她又晃了下脚，最终左脚上的拖鞋被甩了出去，掉在地里。
“帮我捡一下。”
他看着她，没移动半步。
“帮我捡一下呀。”她似嗔似娇的说。
季远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迈出了脚，走到拖鞋掉落的地方。
他刚弯腰捡起那只拖鞋，还没直起身来，就又看见一只拖鞋掉落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
他眉头微皱，抬头看她一眼，她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咦，又掉了一只了。”
“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她脚背细嫩白腻，像一块泡在水里的豆腐。
季远没说话，低头又去拿刚刚掉下来的那只拖鞋。
他把两只拖鞋拎在一块，拿到她面前。
路遥接过拖鞋，笑着说：“谢谢你了啊。”
“等下你别晃了，要不然……”
她把拖鞋穿在脚上，穿好后，两只脚从上面滑了下来。
季远:“……”
路遥又晃荡着两条腿，问：“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往回走。
在他身后的路遥，嘴角弯弯，无声地笑了。
季远观察完西瓜秧的长势之后，拎起水桶，用瓢舀一小勺水，给西瓜秧浇灌。
田里的西瓜秧比路遥上一次看见的要大了许多，叶子也繁茂起来。
可路遥也没瞧见哪一株有长出小西瓜来。
她不禁发问：“这能长出西瓜来吗？”
“能。”季远这次倒是蛮配合的。
“你确定？”
“嗯。”
一桶水很快就见底，季远把瓢扔进桶里，拎着桶往溪边走。
他刚踏上田埂，就看见路遥离开原地，也往外走。
走了几步，随后停住。
她停的地方，是等会季远要经过的地方，看样子她是要拦他的路。
路遥确实是想拦住季远不让他过去，原本想逗他几下就让他走的。可没想到，季远没从她那过，而是一个侧身从一旁下了去。
她这才看见那边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着的小路，季远直接从那过，走到了小溪边。
路遥没跟下去，站在田埂上。
轻风拂面，溪水奔腾。
她看见季远装满一桶水后，又在小溪边洗了把脸。
夕阳揉碎了撒在水面上，波光潋滟。
溪边石头多而杂，流水淙淙。
季远提着水桶，往回走。
溪边的石头大多胡乱堆在一块，一个不注意，脚就很容易踩空。
脚一踩空，身子一歪，桶里的水就会洒出来。
他怕桶里的水洒掉，就小心翼翼的走。
往上走的时候，他瞥了眼田埂，那里已经没有了路遥的身影。
四周寂静，青山悠悠。
等季远走到上面，看见了有人蹲在西瓜地里，一动不动，盯着地上。
那人正是路遥，她蹲着，远远望去显得她小小一只。
路遥盯着地面上的一只蚱蜢，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的。那蚱蜢体格小，通体碧绿，触角竖起。半个身体朝向她那边，像是在提防着她。
季远走过来，蚱蜢被他一惊，后肢在地上一蹦，跳远了。
路遥盯着那只跑远了的蚱蜢。
直到它蹦到田埂上，蹿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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