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里。
路遥屋里的窗户开了一扇，浅绿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蓬起。
外面的风顺着窗户灌进屋子里头，驱散了不少热意。
路遥从床上起来，穿好鞋后，弯腰蹲在了床边。
床底下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子，她单手把它拎了出来。
屋外万物寂静，夜色浓重。
路遥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借着朦胧的月色和手电筒的光走到某处空地。
她挑的这个地方，没什么草，只有石块和泥土。
路遥站定环视了一圈，只能看见浓浓的夜色，随后便蹲了下去。
手电筒放在地上，接着把黑色塑料袋打开，可以看见里面放着几叠冥纸，正中央一方块金灿灿的，闪着低劣的光。
她取出一叠来，把左上角的线扯掉，然后把冥纸放在了左手手心上，右手握成拳，抵在冥纸上，旋开来。
触感粗粝，有些磨手。
等冥纸差不多都旋开之后，她把冥纸放在黑色袋子上，拿出一个打火机来。
路遥试了一下打火机，“啪嗒”一声响，一簇火苗随之跃了出来，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拇指往上轻轻一弹，火苗就灭了。
她低头去拿了几张冥纸，放到打火机上方，点燃。
火苗一下子窜到冥纸上，烧着了。
很快就有灰烬掉落下来，没过多久，冥纸就被火苗吞噬了一大半。路遥把冥纸丢到地上，又去拿了之前放在黑色袋子上的冥纸，一张张放上去烧。
火又大了些起来，一张又一张的冥纸被烧着。
火光映进她的眼眸里，像亮着光。
季远半夜里起来上茅厕。
刚上完，往回走的时候，一转头，他竟发现远处有火光。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着火了？可看起来又不太像。
季远来不及想太多，花了几秒的时间，大致辨别方向后，就匆匆走了。
季远脚步不停歇，步子也迈得极大。他穿着短裤，风刮过他的腿根。
一时间，冷热交加。
等赶到那地方，他又忽然停住了。
脚步声戛然而止，季远顿住身子，看向前方。
离他不远的地方，能看见有人蹲在地上，圈住了膝盖。因隔着段距离，那背影看起来显得有些娇小。
那人面前有火，仔细看的话，能看见她往火堆里扔东西。
火烧得正旺，灰烬四处飞散。
借助火光，季远看见她旁边放着个黑色塑料袋，他眼眸随即暗了暗。
从一开始，季远就认出这背影是谁了。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等火小了些，他往后退到一棵大树后边，躲在暗处。
路遥把冥纸都给烧了，连那个黑色塑料袋都被她扔进火堆里，一起烧了。
黑色塑料袋在火堆里迅速蜷缩、变小，最后成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过了会火越来越小，最后熄灭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的灰。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电筒和打火机，站起来后，把打火机塞.进上衣的口袋里。
等路遥走远之后，季远才从树后面出来。
他走到路遥之前待着的地方，现在只留有一地的灰烬。冷风习习，上面一层的灰烬被风吹得飞了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来。
季远视线瞄到某处，弯了弯腰，指尖拾起一小角未被火烧尽的纸片，摩挲了几下。
他眼帘低垂，面部没什么表情。
宋逸靠在教室的门上，视线落在那些正在上课的学生身上。有那么一两个上课不认真的，他用眼神无声示意了下。
随后他们立马坐得端端正正，不再在课堂上开小差。
路遥在讲台前面，正在讲解分析一篇课文的大意。
嗓音清朗，声声入耳。
院子门口进来个人，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顿时又惊又喜。
他立马迎出去：“村长，你怎么来了？”
村长故意拉个长脸，反咬他一口：“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人家，来你这啊？”
“怎么会。”宋逸把他接到自己屋里，脸上挂着笑，“我巴不得你天天来我这呢。”
村长笑了两声。
进了屋子里，宋逸把一旁的椅子拉了过来，说：“村长，你坐。”
“等会我还有事，就先不坐了。”他把之前藏在身后的袋子，拎到宋逸的眼皮子底下，“这给你的。”
宋逸这才看到村长手里拿着的袋子，袋子是透明的，里边装着红白相间的肉。
他瞪大了眼睛，问村长：“这肉哪来的？”
村长看他那呆样，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哪来的？反正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就是了。”
宋逸看他一眼，没说话。
村长忍不住低声斥了他一下：“拿着。”
他闷声接过。
最后，村长还是跟他说了这肉哪来的：“今天李叔他们家杀了头猪，给我送了点过来。我惦记着你和路老师，就叫你婶切了些，分给你们点。”
宋逸小声说：“这样啊。”脸上已经多云转晴。
村长从喉咙里发出笑声，“瞧你这小子。”
宋逸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盯着手里的袋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午要给路遥做什么菜吃。
不过，她好像也不怎么挑食。每次他不管做什么菜，她都会吃。想到这，他嘴角上扬了下。
“那我先拿去放在厨房里了。”
村长：“嗯。”
宋逸走到厨房里，把一袋子的猪肉放到饭桌上。因为怕招苍蝇，他又用了个竹罩盖了起来。
村长双手背着放在身后，也跟着他来到厨房里。
“你觉得，路老师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宋逸还站在饭桌前。
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低着头，耳根子红了一大片，他含糊不清的说：“什么怎么样啊？”
村长严肃起来：“我当然是问她教书怎么样，不然我还问什么啊？”
听到这话，宋逸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很……很好啊。”
村长长长地“噢”了声，又继续问：“那，她人怎么样啊？”
话语间，是满满的调侃。
宋逸头埋得更低了，这么一低头，他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村长！”
这一声不知是羞还是急的。
村长大声笑了起来，不过见好就收：“你要是真觉得那姑娘那么好，就赶紧抓紧时间。要不然啊，小心别人抢在你前头。到时候，人丢了你可别后悔。”
宋逸低头看着饭桌上的竹罩，潮红渐褪。
“我可是提醒你了，怎么做还是要看你自己。”村长看向宋逸，说，“听见没啊，你!”
“嗯，听见了。”
村长看他这么一副模样，摇摇头，朝门外走，“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路遥发觉宋逸有些不太对劲。相比往日而言，他要沉默许多。
他拿筷子扒拉着碗里头的饭，眼睛涣散，没焦距。
路遥拍拍饭桌，“你不吃饭在想什么呢？”
她猛地这么一拍，吓得宋逸差点掉了筷子。回过神来后，他平定下来，稍稍稳了稳心绪，开口说：“没什么。”
路遥见他还盯着碗里，便开玩笑说：“你那碗里有什么金银珠宝吗？我看你一直盯住不放。”
宋逸张了张嘴，“没。”
他刚把视线从手里的碗挪开，头往上一抬，就见着路遥探过身来，往他碗里头看了眼。
她的脸就在他跟前，皮肤白皙通透，睫毛黑翘，嘴唇柔软。
宋逸的一颗心几乎鼓到了嗓子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没什么东西啊。”路遥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往回撤。
她身后不远处就是厨房的门口，外头的光线如潮水般涌进来。虽说已经是下午五六点的光景了，可屋子里头依旧亮堂一片。
宋逸快速扒完碗里头的饭，从椅子上起来，说：“我，我吃好了。”
路遥：“这么快就吃好了啊？”
他点点头，随后把碗和筷子往灶台上一放，就急急忙忙走了。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脚步匆忙。跨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路遥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心生困惑：他这是怎么了啊？
宋逸回到自己房间里，把门关上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路遥刚刚的模样。
手一伸，摸到一旁的被子。随后，他把被子往自个头上一罩，眼前黑压压一片。
这会，路遥的身影刚刚不见。那头，村长说的话，又冒了出来。
从小到大，宋逸就只知道埋头苦读。从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别人。
他模样不差，也有女生跟他表白过。只不过那时候，他都拒绝了。他那会觉得谈恋爱，远没知识的海洋好。
所以，一直到现在，他都是一个人单着。
宋逸一个翻身，卷着被子滚到床里边，又想起了路遥。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盯着屋子的顶部。
这会，他没戴眼镜，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脑海里，都是路遥的样子。
他对路遥是什么感情呢？
宋逸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就是想天天看见她，看不见的时候就想她。希望她可以一直都开开心心的，就是不由自主的想对她好，把好的都给她。
这是喜欢么？
小心别人抢在你前头，到时候，人丢了你可别后悔。
宋逸一想起这话，胸口就变得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几分钟后，他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
起来后，他抓起桌子上的眼镜，一戴，就一把把门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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