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遥笑吟吟地问他：“你要告诉路老师什么啊？这么神秘兮兮的。”
季辰松开拉着路遥胳膊的手，又招了几下手，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
路遥照做。
他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句：“路老师。”
路遥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吹过耳畔的一阵煦风，他小声地说：“昨天，我回家问我哥了。”
路遥诧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她这一声有点大，宋逸看了过来。
季辰把食指放在嘴上，让她小声点。
她顿了两秒，最后还是好奇占了上风，“那你问什么了？”
路遥说话声小了些，季辰示意她把耳朵伸过去。
“我问他认不认识路老师。”
路遥更加好奇了，内心蠢蠢欲动：“那他怎么回答的？”
季辰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哥说他不认识。”
其实这个回答，路遥有猜到季远会这么说。可她这么想是一回事，他真这么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路遥胸膛明显有些起伏，气不打一处来。
“路老师，你们……真的不认识吗？”季辰扬起小脸问。
路遥“噌噌”火气直冒：“他都说不认识了，我哪还敢腆着脸说认识他老人家啊。”
宋逸见着路遥铁青着一张脸进了教室，不禁纳闷，刚刚还乐呵呵的呢，怎么刹那间就变成这样了?
他把视线转移到季辰身上，还没开口问呢，季辰就无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体育课。
说是体育课，其实也就是自由活动课。
院子里，男生围成一圈在打沙包。女生就相对文静一点了，在玩跳格子。
这节课是宋逸在上，路遥觉得自己窝在屋里太过无聊，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墙角，看他们玩。
早上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畅。
路遥十分慵懒地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却看见了季远。
他走在院子外的那条路上，双手放在身后，穿一身黑衣黑裤。
搭配那张脸，简直跟个煤球似的。
路遥心里正诽谤他，本想着他会转个弯，往左或者往右走。没料到，他居然直直朝这边走来，接着一个跨步进了院子。
宋逸看见便迎了上去，问：“季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没等季远回他，院子里头的小孩见他来了，全都一窝蜂地跑了过去，还把宋逸给挤了出去。
其中一个女孩子拉着他的衣角，问他：“远哥哥，远哥哥，上回说要给我们做的风车呢？”
什么哥哥？叫他叔叔还差不多。
路遥坐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
剩下的小孩附和道：
“对啊，风车呢？”
“远哥哥，风车在哪？”
“风车呢，季远哥哥你有没有带过来啊？”
……
有个男孩子，跑到季远身后，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在这，风车在这!”
围在季远身前的小孩，又纷纷跑到他的身后。
季远只好把手里的风车举过头顶，一脸无奈地看着那些以蹦高的方式，想拿到风车的小孩。
他手里头共有六个风车，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缓缓旋转着。
这时候，宋逸出面了，“好了，好了，你们来老师这，排成队先。”
没人理会他，那些小孩仍围着季远，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谁要是不听老师的话，今天下午放学要被留下来了啊。听见没啊你们。”宋逸这么一说，这才有了些效果。
孩子们都停了下来，见他面色严肃，知道情况不对，便乖乖听话排队去了。
总共排成两队，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
最后，那些风车还是分给了他们，每两个人共用一个风车。
风车刚一到手，小孩子们便又开始闹腾起来。一个人手里握着风车的杆，向前跑着，后面跟着一个人，也追着跑。
风车转动，带着轻微的声响。
这回，宋逸倒是不管了，任由他们闹，只是时不时喊着：“小心点，别摔着了。”
阳光下，那些小孩笑容灿烂，手里握着风车，像握着全世界。
有个小孩跑到季远身边，抬头仰望着他，“季远哥哥，你还会做风车给我们吗？”
季远把身子放低，半跪着，伸手摸摸小男孩的头，声音放柔：“嗯，下次你们每人一个。”
“谢谢，季远哥哥，”小男孩说完就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冲着不远处的几个小孩喊，“季远哥哥说，下次还给我们做风车呢。”
“真的吗？”听到话的人问他。
那小男孩脸上喜滋滋的，声音提高：“那当然了，刚才季远哥哥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太好了。”
“嘿嘿，那下次我也会有个风车了。”
季远和宋逸站在一起，聊了会天。期间，季远朝路遥这个方向看了几眼。
她把头撇到另一边，不去看他。
后来，季远没呆多久就走了。
当然了，从始至终，路遥都没搭理他。
下课的时候，季辰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风车，跑过来的时候，风车直转，像能听见风声。
“路老师，这个风车送给你好不好？”
路遥“啊”一声，问：“为什么要送给老师呢？”
“因为路老师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好啊。”
路遥笑了，“谢谢你，可这个风车是属于你跟另外一个同学的，你问过他的意见没呢？”
季辰把风车递到她面前，点点头说：“嗯，我们都说要送给路老师你的。”
“这样啊。”路遥沉默两秒，“那好吧，那老师就收下咯。”她接过他手里的风车。
做风车的纸是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上面有黑白字。
整个风车，看起来小巧玲珑的。
季辰又说：“我没分到彩色的，但是下次我叫我哥再做个彩色风车给你，可好看啦。”
路遥想起季远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动声色的脸。
“嗯？是吗？”
季辰郑重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啦。”
饭后，路遥想起厨房里的盐已经没剩多少了。跟宋逸打过招呼之后，她便一人前往小卖部。
小卖部离路遥住的地方有点远，不过她全权当作饭后散步了。
路上遇到班里几个正在玩耍的学生，看见路遥，纷纷停下，喊她：“路老师！”
小孩子天性好动，喊完后，又立刻互相追逐打闹起来，一起跑远了。
后来，也不知哪个小孩回过头来又冲着她喊：“路姐姐再见！”
这一喊，那几个小孩又都停了下来，大声叫着：“路姐姐，明天见！”
声音此起彼伏，有高亢的，有低沉的，也有人故意把声音拖长。
黄昏里，路遥朝他们挥挥手。
田里稻秧一行行，满目的绿，在春风里微微摆动。
水波嶙峋，倒映着蓝天白云。
小卖部在村子入口进来点的地方，店主把前屋隔出来，当作店面。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坐在门口前。
她淡淡扫了一眼前来的路遥，眉毛向上隆起。
路遥问：“你好，请问这有卖盐吗？”
“有，你要多少？”中年妇女讲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带着些本地口音。
路遥回：“要一包。”
“你等会，我去拿给你。”中年妇女起身往屋里走。
店门大开，里边没什么人。
靠门这边，有个透明玻璃柜，上面积了些灰，里头陈列着几包烟盒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墙那有一台架子，放的是些生活用品和一些小孩吃的零食。
最角落里摆着个大缸，上面用一个盖子盖着。
路遥问她：“这有卖酒？”
中年妇女回过身，走到路遥面前，把手里的一袋盐给她，“一块。”顿了顿，又说，“有啊。”
路遥接过盐，把一块钱给她。
路遥掂了掂那一袋盐，好像暂时还不想离开，她抬头问：“那酒怎么卖？”
“杨婶，她不买。”男声，声线低沉，从不远处传来。
路遥看着半途杀出的“程咬金”，牙齿咬得嚯嚯直响。
季远无视路遥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他下了台阶，走到透明玻璃柜前。低着头跟那女的交谈，用的是当地的话。
她只能在一旁吹胡子干瞪着眼。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完的时候，那中年妇女还看了她一眼。
在路遥看来，那目光简直意味深长。
她刚要问话，季远就拽着她拿着盐的那只胳膊，把她拉走了。力气大得，路遥都挣脱不开。
“你干嘛呢，快放开我!”
季远没回头，也没松开手。
路遥用另一只使劲地拍打他，可他皮厚，那几下没什么效果，她自己的手倒是有点疼。
“喂，你有病啊，赶快放开我啊!”
那人像是聋了一般，或者是把她的话都当了耳旁风。
等走出去好远后，他才松了手。
路遥揉揉自己的手，一脸的懊恼。然后趁他一个不注意，抬脚踢向他裤裆的那个部位。
哪知季远早早有所防备，一个侧身，直接避开了来。
没踢到，路遥咬咬牙。
季远开口，“你不能喝酒。”
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管你丫什么事啊？”
季远蹙了蹙眉，看了过来，“你明天还要上课。”
路遥抱着臂，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那又怎么样？”
“喝醉了，你还能给学生上课吗？”
路遥冷哼一声：“要你管？”
静了片刻，季远说：“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她又哼了一声。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后是路遥先走的。
她从他身边经过，突然听见他说话:“那天晚上。”
路遥脚步停下，他接着说，“我没跟你讲，就走了，是因为家里有事。我怕你一个人会害怕，所以就没跟你说了。”
路遥半回过身，看了他一眼，说:“你这道歉，道得可真及时的啊。”
“……”
“我都忘了，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她笑笑，“谢谢你的提醒啊，让我想起你是什么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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