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虎口不惧
皇甫金鹰琼水夫人和鹔鹴站在皓月宫门口,望着通往衡燕山下的长阶,三双眼睛里尽是忧虑。他们刚打发走了几个侍从,让赶去泰居客栈看看怎么回事。
皇甫然州下午去城东泰居客栈见周晓迷,出发前皇甫金鹰就跟皇甫然州交代过,酉时之前必须赶回,不许儿女情长没完没了,更不许依恋缠绵留宿过夜,此非常时期,还是小心为上……可这都酉时过半了,皇甫然州还没回来。
皇甫金鹰知道,儿子不是那种不懂事不理智见了女人挪不动道的人,此时夕阳西下斜晖尽收,还不见儿子返回的影子,皇甫金鹰悬着心,这节骨眼,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又进宫内等了半个时辰,仍然没等回皇甫然州,不过等来了一封飞鸽传书,一封从朱仪殿寄来的飞鸽传书。皇甫金鹰打开纸条,认出是周广亲笔,大概是说周晓迷自应约去襄州城北芍药园与皇甫然州相见后就没返回,问是不是被皇甫然州拐来皓月宫了……皇甫金鹰大惊,皇甫然州何曾去过襄州芍药园?何曾约见过周晓迷?皇甫金鹰浓眉一竖顿感不妙,既然有人冒充皇甫然州去约周晓迷,那此番来约皇甫然州的人也必然是假冒的。皇甫金鹰立马回信,说皇甫然州也被同样的手段骗去了,至今未归,怕是已遇不测,眼下赶紧想办法找人为宜。
当即,皇甫金鹰放下命令,于城东方圆百里搜寻少主,因为下午才去的泰居客栈,就算人已经落入敌手也应该走不远。
不过这次很不幸,定然找不到了。知道寿州境内不安全,公孙容祝文远等人得手后便迅速回撤,此时早已带着皇甫然州和大庄小庄出了寿州,奔驰在回长瑛别院的路上。
之前在襄州擒获周晓迷后公孙容祝文远等人便迅速动作进行下一步,一方面让人赶紧将周晓迷送去长瑛别院□□,另一方面拔了周晓迷的步摇来到寿州诱捕皇甫然州。
南康王爷抓住了皇甫然州和周晓迷的共同软肋设此妙计,果然也如意料中的顺利实施,皇甫然州和周晓迷全部落网。未避免节外生枝,擒获皇甫然州得手后,公孙容祝文远等人将皇甫然州和大庄小庄锁进了特制的马车,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押回长瑛别院。
赵文昌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既然他的儿子死去了,他就想让皇甫然州和周晓迷这两个元凶给儿子陪葬。
长瑛别院石室,并不宽敞的密室里站了十多个魁梧精悍的武士,个个身携短刀神情炯铄。因为之前出现过周晓迷在没有任何外部帮助的情况下自行逃脱的先例,所以这次赵文昌直接将看守的武士安排进了石室,每天不间断人眼监管,看周晓迷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石室最里面那根粗壮石柱上锁着的单薄娇瘦的身影就是周晓迷,手脚都缚了镣铐,腰上还缠着铁链。她旁边还有一根石柱,上面镣铐铁链就绪,是给即将到来的皇甫然州准备的。明珠炎牙则由于威胁力不强被绳索捆了扔在了角落。
周晓迷偏了偏头,有些落寞却也不见惧色,眼神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离。自被擒获后,她就被带来了这里。她有点懊丧,耻辱啊,精明的自己居然被一封书信就骗了出来自投罗网。她还知道公孙容他们拿了自己的步摇一定是诱捕皇甫然州去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仅误了自己还坑害了皇甫然州……
周晓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锁链。上一次从赵佑灵手上逃脱是因为赵佑灵只给自己上了手铐,而自己正好又会缩骨功法。而这次,赵文昌不仅给自己上了手铐脚镣还缚了腰,石室内更是全天有人看守,想逃脱已是难于登天。
周晓迷了解赵文昌,他跟他儿子赵佑灵不同,他是个心志坚硬极富手段的狠角色。这次落到他手里,当真凶多吉少。周晓迷从不相信神灵,可这回她却千万遍地在心中祈祷,祈祷皇甫然州不要相信那支步摇,不要落入圈套……
可惜结果早已注定,无可改变。
这天傍晚,周晓迷听到石室门口一阵骚动,她知道,皇甫然州被带来了。
皇甫然州被押进石室时双手被铁链缚在背后,由御龙二君亲自挟持着,后面还跟着一路连喊带骂叫叫嚷嚷的大庄小庄。带进石室后,御龙二君将皇甫然州锁上了周晓迷旁边那根石柱,大庄小庄则像丢砖石般跟明珠炎牙扔在了一起。
锁好皇甫然州,御龙二君退到了旁侧,公孙容祝文远则出了石室,看御龙二君肃然等候的样子,公孙容祝文远应该是去请赵文昌了。
皇甫然州转过头望着周晓迷,心下叹然,周晓迷果然被抓了。
“你,是怎么被抓的?”皇甫然州低低朝旁边的周晓迷问了句。
周晓迷将目光移向一边,似有些不好启齿,许久,才轻声道,“收到一封你写来的信帖,说让我去城北芍药园见你……”
虽然周晓迷并没讲完,但皇甫然州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没有写信帖给你啊。”
“现在看来,当然不是你写的,”周晓迷有些无奈,“可那信上分明就是你的笔迹……”
话说到此,皇甫然州也大概明白原委了,的确听说过有那种能摹仿别人笔迹的奇人,看来南康王府这潭水当真深不可测。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了,赵文昌可没赵佑灵那样好对付,既然已身陷险境,那寻计脱身才是紧要。皇甫然州游目四周,没有窗户的石室被燃烧的火烛照得通亮,十多个武士沿边凛然而立,看来是打算全程看守监管。赵文昌果然不同于赵佑灵,不给任何异动的机会。再看看身上的镣铐,粗壮牢固,皇甫然州不禁暗叹,自己到底是个人又不是妖魔,何至于这样……
“少主,”角落那边忽然传来大庄小庄的声音。他们见皇甫然州面色阴沉,便朝皇甫然州喊道,“少主别担心,少主福大命大,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皇甫然州转头望向他们,心下慰然,这两个一向贪生怕死的家伙现在慢慢也成长了,心志坚毅了呢。皇甫然州朝他们笑笑,“不用担心,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并没乱想什么。倒是你们,一会可能会发生点状况,你们要冷静,千万不要妄动。”
大庄小庄知道皇甫然州什么意思,一会赵文昌会过来,到时候或许会发生点他们不想看到的状况。此时身陷人手无异于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毫无反抗的余地,忍得了一时,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大庄小庄朝皇甫然州点点头,他们对皇甫然州无条件信任,在他们心里,只要有皇甫然州在,天塌下来都不怕,一切艰险都能转危为安。
“你向来聪明,怎么这回也这般糊涂,一支首饰就把你骗出来了,”周晓迷叹了口气朝皇甫然州轻声道,似在埋怨,“我什么时候主动邀约过你?且就算是我有事,我也会让明珠或炎牙去通知你,怎会遣派他人?”
皇甫然州自嘲地惨笑一声,“我也不知道,虽然心里千般怀疑,但最终还是相信了……”
周晓迷双眸轻敛,也不再说什么,其实她也知道,就像她看见他的书信会相信一样,他也是心里牵念着她,才会愿意去相信。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一串碎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石室里所有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很恭肃,守在室内的御龙二君朝旁侧又挪了挪。皇甫然州和周晓迷知道,是赵文昌来了。
公孙容和祝文远分站左右两侧引赵文昌进入石室。赵文昌身穿紫褐色宽襟绣氅,头戴金镶龙云冠,仪表端贵,眉目含威,不过许是还浸在丧子的伤痛中,他的眼神十分凄哀。
赵文昌走进石室,看着谋害儿子的两个元凶都被绑缚在这里,他默然了会,从神情看,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沉重了。
赵文昌走近皇甫然州和周晓迷,“两个小孽畜,可还认得我?”
对于赵文昌,周晓迷和皇甫然州都不陌生。周晓迷自不必说,朱仪殿和南康王府之前有过数年的交情。皇甫然州在奉月台上也跟赵文昌打过一次交道。
不过皇甫然州和周晓迷都只看着赵文昌,并不答话。
“经久不见,你们倒是越发出息了呢。”赵文昌抬了抬目光,语气缓慢而沉稳,“据说你们当日在凤翎宫手持玄皇月神对挑数百精士,战千刃,敌劲弩,英武凌云,神威八面……真是了不得……”
皇甫然州和周晓迷依旧默然不答话。
“两个小孽畜,联手对付我儿子……”赵文昌的眼神瞬间凝结,眸子投射出的光点冷得发寒,不过语气依然缓慢而沉稳,“你们这帮江湖贼寇,不觉得有些太过狂妄了么?无非蝼蚁草芥之流,你们当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赵文昌说着,望向周晓迷,“特别是你爹,我不嫌他粗鄙主动与他结识,以礼相待,他竟不识抬举公然与我绝交。他有什么资格与我绝交?一个禽畜不如的江湖野混混,他以为他是什么人?”
周晓迷还是只看着赵文昌,并不出言辩驳。
“还有你,”赵文昌继续道,“仗着有几分姿色妄自尊傲,真是可笑,你有什么值得骄傲?来我府中劝酒助兴的歌女粉头都比你高贵。我儿能看中你,是你的福分,你居然还谋害他。”
周晓迷顿了顿,这次她开了口,用一种从容平缓又无惧无谓的语气,“我没有谋害他,是他自己找死。”
接着,“啪!”得响亮一声。赵文昌原本就因为儿子的死心情不佳,周晓迷还如此说话,赵文昌目光一凛,直接一记耳光朝周晓迷扇了过去,扇得周晓迷半边脸又疼又烫,嘴角直冒血珠。
“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爹当真从来没管教过你?”赵文昌眼中隐隐已有怒气涌出。
赵文昌不是赵佑灵,更不是皇甫然州周广,他不会怜惜周晓迷,不会因为周晓迷美貌就舍不得绑她,更不会因为周晓迷娇嫩就舍不得打她。
周晓迷挨打,一旁的明珠炎牙按捺不住了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不过刚动一下就被御龙二君狠狠踢了回去。
周晓迷偏了偏下巴,抿了抿嘴边的血珠,尽管挨了一记耳光,但她的神情丝毫没有变化,似浓非浓似淡非淡。
“赵王爷,你儿子是我杀的,你要泄愤冲我来。”皇甫然州当然是见不得周晓迷挨打的,冽然道,“说来你也是长辈,打一个女孩子算怎么回事。”
赵文昌将目光转向皇甫然州,“你还真是个情种。”
因为之前去过皓月宫,所以赵文昌对皇甫然州有些印象。站在一个长辈的位置上来说,事实的,赵文昌对皇甫然州很欣赏,当时在衡燕山下见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孩子非常惊艳,长相英俏俊美,气度温雅华贵。后在奉月台上又见他敏慧机智配合皇甫金鹰掌控场面,软硬兼并又端庄得体。老实说,赵文昌在京都待了几十年,英杰俊才见得多了,但像皇甫然州这种简直就像来自异界的,还是少见。
赵文昌走近皇甫然州,“几年前我曾游历江湖,都说你是百年难见的奇才,天资聪颖武功卓绝,还通音晓文博学多识。你爹真是得上天眷顾,有幸养育你这样的儿子。”
皇甫然州的表情并无波动,“王爷过奖了。”
赵文昌微收眼角,似开始回忆,“都说你爹端正仁厚,可为何当日在奉月台也那样虚情假意装模作样?我远道而往诚意相交,他却故作姿态全然不受,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们这些江湖贱流哪里来的自信这般狂傲?”
皇甫然州本不想跟赵文昌多说什么,但赵文昌某些论调他觉得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皇甫然州仰起头直视着赵文昌,“王爷口口声声江湖贱流江湖贱流,晚辈斗胆请问王爷,何为贵?何为贱?”
赵文昌一怔,“你想说什么?”
皇甫然州语气从容,“万物皆是天地所造,同受天之赐命地之哺养,同受日月之泽山水之恩,同受病苦所约年月所限,并无分别,何来贵贱之分?”
赵文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反驳,滞了滞,倒也不生气,只道,“荒唐,若无贵贱,何来君,何来臣?何来金玉,何来粪土?”
“王爷才荒唐,”皇甫然州不以为然,继续驳斥赵文昌,“君、臣、金玉、粪土,皆称谓而已,何见贵贱?君者,如夏桀商纣之流,虽身居至尊之位,然淫乐无耻不修德政,也受人唾弃遗臭万年。臣者,如管仲晏婴之流,虽受帝权约束,却定国安邦强兵富民,也受人尊崇百世流芳。可见‘君’‘臣’只是职分不同,并无贵贱之分。至于金玉粪土,更无从谈起。人之所以喜金玉无非因其稀少且华美,人之所以厌粪土无非因其多繁且粗秽,然稀少、华美、多繁、粗秽,皆属物之本性,其实并无善劣,全是人为臆断。况,世间之事之物千绪万端,又岂是贵贱二字能评判概括?”
赵文昌又一怔,虽然对皇甫然州的观点还不能认同,但莫名地,还真找不出什么话去回击。赵文昌定定地看着皇甫然州,这个孩子当真不简单。
“王爷口中的尊贵大概论的是出身,”就在赵文昌还思索措辞时,皇甫然州又道,“可据晚辈所知,赵氏皇族追溯几百年前至创基开国之宗祖皇帝,也就是平民出身而已。当时前朝末帝昏庸,致使内忧外患战乱频发,狼烟遍地民不聊生,宗祖皇帝以屠夫之身参与起义,后因其勇猛英武战功显赫被举为皇帝。恕晚辈直言,若以此论之,王爷亦为屠夫之后,何贵之有?”
若皇甫然州刚才是从理论上驳斥了赵文昌,那这句便是从根底上驳斥了赵文昌。刚才还给赵文昌留有余地,但这句之后,赵文昌简直无话可说。因为皇甫然州述的是事实,虽然赵氏皇族已延续几百年,代代富贵极顶,但赵氏开国之宗祖皇帝,的确是屠夫出身。
“晚辈并无轻渎宗祖皇帝的意思,”皇甫然州收了收语锋,又道,“宗祖皇帝出身微寒却心系天下,几度勇猛征战出生入死只为救民于水火,实则令人敬佩。只是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眼,看见自己的子孙后代如今全然不思德政进取只一心沉迷权势争斗,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文昌的目光在皇甫然州身上凝结,好一会,先有些被人揭了短戳了脊梁骨的怒意,后又慢慢转缓,最后拉长了一声,道,“好一副伶牙俐齿。”
皇甫然州脸上没什么表情,该说的都说了,于是将头转向了一边,不打算再追述什么。
“都说当今江湖后辈中,你是最成器的,自幼聪颖好学,武功精绝书读万卷,百年难见之奇才,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赵文昌的眸底浮起一层阴森,“据说,你母亲为了生你难产而死,你便成了你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你能有如今这个高度,想来,除了你天资过人,你父亲在你身上也必然费了不少心血。你父亲一定很看重你吧,我若把你杀掉,他会不会很难过?”
皇甫然州的注意力依然在别处,没回答什么,也回答不出什么。
皇甫然州是皇甫金鹰的独子,皇甫然州若殒命,皇甫金鹰何止是难过,定然悲痛欲绝。
“还有你,”赵文昌又将目光投向周晓迷,“你那个流氓老爹视你为掌上珠心尖肉,我若是让你去给我儿子陪葬,你老爹会不会很难过?”
丧子之痛,赵文昌不止一次地体验过,现在,他想让皇甫金鹰和周广也感受一下,绝对比扫平朱仪殿和皓月宫来得更痛苦折磨。
“你怕死吗?”赵文昌问皇甫然州。
皇甫然州移过脸来,毫不避讳,“怕,当然怕,谁不怕死?”
“可你脸上并无惧色。”
“怕是一回事,”皇甫然州顿了下,又道,“但我也知道,怕是没有用的,再怕你也不会放了我。”
“呵,”赵文昌冽然一笑,又问周晓迷,“你怕么?”
周晓迷咬了咬丹唇,嘴角还凝着残血,点点头,“嗯,我也怕。”
不过话虽如此说,赵文昌在周晓迷脸上也看不到丝毫惧色。
“两个小孽畜,倒也坦率,”赵文昌慢慢背过了身去,“千不该万不该,我的儿子死了。既然我的儿子死了,你们也就不能活着了……”
赵佑灵的尸身还保存在京都南康王府的冰窖,既然抓住了两个元凶,第二日就立即返回京都。先将两个元凶见过王妃,然后便赐死和儿子的尸身一同下葬……赵文昌这样计划着。
也能预料到皇甫金鹰和周广必然无法接受,但那时木已成舟,他们还能如何,况南康王府位于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想来那两个老家伙就算再狂傲,也是不敢来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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