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往事心伤
衡燕山鹰嘴崖,腊月的寒风瑟瑟袭人,崖下是一望无际的浮云涌动。
皇甫然州身披狐裘孤身站在鹰嘴崖上,神情微冷,目光深邃地望着崖下浮动的游云……他在等一个人。
许久之后,皇甫然州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他知道,他要等的人来了。
虽然昨日傍晚酒醉,但静和昨夜在客房却一夜未眠。晨时,无伤无刃来客房传话,说少主在鹰嘴崖等先生,请先生去鹰嘴崖一趟。
静和走过来站到皇甫然州身边,皇甫然州并未转过脸来。
崖下涌动的浮云像海面的波涛,层层滚滚,翻腾不息。
“你在帮赵佑灵做事,是不是?”皇甫然州语气缓慢而平和,并未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
静和顿了会,语气也很缓慢平和,并不否认,回了一个字,“是。”
皇甫然州转过脸来,“为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皇甫然州并未理会静和的问话,只微蹙着俊眉,“先生高贤之士,金玉一般的人,为何要同赵佑灵那等蛇鼠之辈为伍?”
静和望着皇甫然州,注视了会,然后将目光投下那滚滚浮云,琥珀般的眸子里流露的是无比的沉痛和凄凉,“我不是金玉一般的人……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向来清雅潇洒的静和先生第一次这般落寞怅惘,皇甫然州有些不忍,微微闭了闭眼,“我知先生必有苦衷,之前的事,我不多问不追究,但先生以后不要再跟南康王府的人来往了……先生若能依我,此事我权当不知道,也绝不透露出去半个字。”
静和并未回答什么,只还是望着崖下一片浮云。许久,叹了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先生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静和欲言又止。
“也许我能帮先生…”
“你帮不了我…”
交往多年,皇甫然州知道静和是个什么样的人,清逸,淡泊,唯琴箫以自乐,唯书卷以自得,地裂山崩而高卧不动,刀斧加身而面色不改。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竟能让这样一个清高超然连生死都视之无物的隐士俯首低头甘受驱使。
虽断定静和先生必有苦衷,但不见静和先生回应,皇甫然州将目光移开故意冷言了句,“先生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容不得先生了。”
“你要杀我?”
“我可能会让先生在皓月宫待一段时间。”
“待一段时间?”静和悠悠道,“像幽禁周晓迷那样幽禁我吗?”
“南康王府野心勃勃觊觎江湖,阴险诡诈兴风作浪,先生与他们为伍,无异于为虎作伥。”皇甫然州言辞甚是恳切,“先生若有难处,我必全力相助,但先生若不肯迷途知返,先生就别怪我不讲往日情面了。”
静和的眼底又浮现出一丝入骨的无奈和悲凉,“有些事,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与先生相识数载,一直对先生十分敬重。皇甫然州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可信任之人,先生有何难处,不妨直言相告。”
静和当然知道皇甫然州没有恶意,只是在诚心规劝。作为朋友,静和也很感激皇甫然州,他不知道皇甫然州是怎么看出破绽的,但皇甫然州知道自己的事后,没有为难自己,还如此真诚地来劝说并表示愿意提供帮助,给足了他理解和尊重。
那是一道伤疤,一道深入灵魂的伤疤,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掩饰这道伤疤,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也曾相信这道伤疤永远地过去了……但世事就是这样,存在的就是存在,再怎么逃避都没有用。其实旁人都还好,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自己最亲近的朋友们面前撕开这道伤疤,□□裸的,血淋淋的,让他们知道原来眼前这个超然物外的静和先生一直只是个表象,原来一直清逸的静和先生还曾这么耻辱过,原来一直高洁的静和先生是那么污秽不堪……兰花谷里有很多兰花,每至春季便漫谷幽香,他每次行至行间都不禁会站很久……他还是尽可能希望自己是无暇的,是有尊严的。
但走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余地了。
静和望向皇甫然州,目光中闪动的是有些戚悲的光亮,“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尊贵,还是卑微,是高洁,还是污浊,我们都是朋友,对不对?”
皇甫然州点点头,“对,无论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是朋友。”
这道伤疤,他掩饰了十几年,也曾相信这段往事永远地过去了,也曾相信自己重新开始了……而现在,终究还是要回头面对。
“江湖上有个传了十几年的谜,相信皇甫兄一定知道,”静和目光森森,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诡术娘子江秀清的儿子,到底是被谁杀的……”
“先生知道?”
“当然知道,就是被我杀的……”
如静和所预料的,他这话一出口,皇甫然州立马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怎么可能?静和先生?杀江秀清的儿子?这二者有可能拉的上什么关系吗?但看静和先生神情幽森,他知道静和先生所言非虚。
当初去救东临老人时,经大庄小庄之口皇甫然州了解过关于江秀清儿子的情况,大庄小庄说那是个“喜欢男人的奇人”……皇甫然州不是笨人,看看眼前这个面如冠玉姿容清雅的静和先生,他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惊诧之后,皇甫然州心里涌起一股能震撼魂灵的悲痛,难以想象,清风霁月的静和先生居然受过那种□□……
静和此时已手指僵硬面色雪白。这是一道刻骨的伤疤,无论何时想起,都能将静和击得软弱无力。静和深吸了口气,平和了下心情,“我恨那个魔鬼,就去神兵山庄做了把锋利的弯刀,将那魔鬼的头割了下来……东临老人为我死守秘密,还葬送了女儿……前段时间赵佑灵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抓了东临老人,用东临老人的性命做要挟逼钟和开口,钟和拗不过,说出了我的名字……后来,我就在赵佑灵手下做事了……”
皇甫然州忽然想起点什么,“我去长瑛别院救东临老人,赵佑灵说东临老人已经被高人救走了,莫非,就是先生…那个托东临老人给我带话,让我小心威远镖局的人,也是先生吧…”
静和并未回应皇甫然州的话头,只哀叹一声,“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苟且偷生十余年,果然,躲不过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赵佑灵是不是要挟你,你若不依从他,便将你杀江秀清儿子的事传扬出去,叫清风冷月阁的人来杀你。”
“人生自古谁无死,谁能逃得过,早晚都是要死的,又有何惧……”静和微微闭了闭眼睛,“只可惜,这世间总有比死更可怕的事……说来让皇甫兄笑话,我本是一堆粪土,却还一直期望着能像玉一般生得清白碎得静美……”
皇甫然州知道静和先生的意思,死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要被人议论被人嘲笑。就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莫名有一天被强盗抢去强行践踏了,对于一个看重名节的人来说,那种耻辱,是可以在骨子里刻一辈子的。而那之后,人的一生也就注定成了悲剧,活着被人嫌弃,死后被人笑话。皇甫然州也是个读书人,他知道读书人对名节有多执念,静和先生名重天下,最后却被传出这种事,无异于从此声名扫地节操尽毁。
“其实十几年前我便想过自尽,但那时候心里还有怨恨,还不想死。之后十几年改头换面重新生活,有了让人尊重的地位有了可以一起谈笑的朋友有了对人世的眷恋,更不想死了。而到现在,想死却又不敢死了……有时候真后悔,当初若是一刀了断了多好,也不至于到现今生不能生死不敢死的地步……”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如今已到这一步,谁的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皇甫然州心里阴云密布,十分难受。他能从静和先生的目光中看出,其实静和先生对世间还很是眷恋。也是,有时间抚琴弄箫,有朋友饮酒谈笑,可以在幽谷看书写字,也可以出去四海闲游,名重天下受人尊敬,活着多好……而现在最可悲的是,生不能生死不敢死……
皇甫然州低头暗自沉吟了半响,抬起头来对静和平缓而坚定道,“先生以后不要再去长瑛别院了,我保你人身周全,保你名节周全。”
“皇甫兄在开玩笑?”静和有些怔,他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只要先生依我说的做,便可以…”皇甫然州微微点头,“我无法让赵佑灵死守消息不传出去,但我能让他即使传出去了也没人信,只要江湖众人不相信,任他说什么都是诋毁污蔑。自此以后,先生大可隐入深山或远遁江海,远离这是非纷扰。至于江秀清,她就是再想追杀你,也找不到了……我知先生心伤,但先生也不必担心,你身边的朋友,无论你有怎样的过往,都不会改变对你的情意,我是如此,兰瑶先生也是如此……”
静和定定地看着皇甫然州,心头莫名一股暖流涌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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