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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往情深


  雪飞如絮风如丝,半卷经文半卷诗。

  烛影摇曳谁人来?一番心事诉卿知。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才十一月开初,便有轻絮般的小雪痴痴缠缠纷纷洒洒。

  估摸着皇甫然州怕是要长期住在冰室了,于是乔总管令人在冰室里添了些橱柜桌案,置了些玉瓷摆件,还将奔月殿书房里的书挪了几本过来,弄得冰室还真像个房间似的,这阵势,搞得皇甫然州不想在这长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火龙真气,周广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还开了个研究小会,深刻探讨了下那厉火烧骨的成因后,周广偶生一感:既然两股真气回脉冲撞就会让人产生被火烧的感觉,那能不能改变这两股真气的运行方向呢,如果这两股真气能错开不冲撞,是不是就没事了?周广的想法得到了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的赞同,三人决定一试。经商议确定,两日后,皇甫然州体内的火龙真气第一次回脉时周广和皇甫金鹰一起施功,用二人强大的内力迫使皇甫然州体内两股火龙真气错开,如能成功,皇甫然州以后就不用受苦了。

  不过皇甫然州真不怕那火龙真气似的,一个人待在冰室里气定神闲安之若素,每日打坐练功看书写字,一副清心寡欲淡泊致远的架势。令人震惊的是他居然也耐得了寂寞待得住,原鹔鹴还每日去陪陪他跟他说说话,后来他说冰室过于寒冷让鹔鹴也别来了……

  不过更令人震惊的是,自住进冰室后,他真的一次都没去过奔月殿。

  这不合情理啊,奔月殿里那个女人不是应该最让他挂心牵念的么?他为那个女人受尽跋涉之劳风雪之苦,可那个女人苏醒时他却不在旁侧,那个女人恢复神智时他也不在旁侧……那个女人如今是好是坏是悲是喜,他也不去看看,也不知是真不关心还是怎的。

  更有意思的是,奔月殿里那个女人跟他一样,也是一副气定神闲安然淡泊的样子,每日零食照吃鬼故事照看,就算知道冰蕊雪莲的事后也一切如常丝毫不露心迹,也不知是真的没有感觉还是怎的。

  这二人,有时候觉得还挺般配,一个比一个城府深……

  当然,就如众人所猜想的,闲淡安然只是表象罢了,皇甫然州怎么可能不关心奔月殿那边。去雪海冰原时,他就一路都在想周晓迷,进了雪海冰原后,也在想周晓迷,返回时,还是想周晓迷。那日回到奔月殿,看到周晓迷无恙,他整个人都安心了,一身的疲惫风尘尽皆化为乌有。琼水夫人说他为她远赴雪海冰原是恩情,恩有没有暂且不说,情肯定是有的。

  果然,他还是挂念她,按捺了几天,终还是忍不住想过去看看。为不搅扰到她,他挑了个夜深人静她估计已安然入梦的时候,就只在帘外默默看一看,不出声也不说话,只看看就好……他这样打算着。

  这日丑时,一轮金月高挂夜空,寒风微许,吹着缠绵而下的纷纷小雪。

  四周寂然,唯有风摇残枝雪飘落地的声音。女婢侍从们都歇息了,只剩些许值夜的还侍立在屋内。皇甫然州披着披风走进奔月殿,殿内拢着火,十分温暖,披风上那层薄薄的落雪一进殿内便化开了。值夜的侍女们见皇甫然州忽然走进来,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马上过去帮皇甫然州解披风。皇甫然州把披风解下来给了侍女们并吩咐她们保持安静不要喧哗然后便慢慢自行上了楼。

  皇甫然州一路示意看到他的侍女们保持安静不要出声,走上三楼,虽然皇甫然州行止几乎无声但还是惊动了在侧屋休息的敏锐的明珠和炎牙。皇甫然州朝已坐起来的明珠炎牙做了个稍安的手势,明珠炎牙见是皇甫然州便走过来轻声问要不要进去把小姐叫醒,皇甫然州摆摆手让他们留在屋外并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过来看一看不必打扰她且之后也不要将自己来过的事跟她提起。虽不太明白用意但明珠炎牙还是点点头,然后皇甫然州便自己缓缓走了进去。

  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现在她应该已睡熟,他就进去远远地看一看,看一看就好,他这样想着。

  奔月殿的寝殿很大,床是放在最里面那块区域的,因为是他自己的卧室,所以格局他十分熟悉。灯盏上的一排排蜡烛燃烧近半,照耀着这精美宽大的珠帘重重帷帐层层的屋子明亮梦幻。

  他走到离床最近的那层帘外站住,心想着她就在里面了,她有没有盖好被子,是否正做着一个甜梦……

  他微微掀开了些帘子,将目光投过去。

  不过有时候上天真是会开玩笑,而且这个玩笑会让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皇甫然州将帘子掀开下一刻就愣了,因为,床上根本没有人……

  皇甫然州又立马确认了一遍,被子很凌乱,但里面的确没有人。他登时有些懵然,什么情况,周晓迷人呢?皇甫然州立即整理思绪,周晓迷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所以只可能在奔月殿,而楼下并未看见她,说明她就在这屋里,既然床上没有,那她一定是还没睡或中途醒来并就活动在这屋里某处。

  皇甫然州放下帘子连忙转身,想赶在被周晓迷发现之前迅速逃离。

  不过周晓迷何等敏感,就在他刚进屋时,她就已发现。

  周晓迷今日午睡睡得太多,所以晚上睡到半夜便已足眠而醒。再睡已睡不着,于是便随便捡了本故事书坐在卧榻上看起来。忽听得门口有响动,那脚步还故意放得很轻,这动静不像明珠炎牙于是她便起身去看,原来是这几天一直避着她不露面的,皇甫然州。

  说实话,心高气傲的她对于皇甫然州在永州郊外为平人怨而打伤她的行为,她是十分恼火的,时隔已久长梦初醒时她心里都有股浓重的怨气,甚至于想起皇甫然州胸口便觉得闷。直到后来父亲跟她说皇甫然州为她去了雪海冰原为她采回了四大仙株之首的冰蕊雪莲……她是知道冰蕊雪莲的,数百年来多少英魂为它葬身风雪,她不敢想象皇甫然州居然愿意为自己不远万里跑去那个苍莽死寂寸草不生的鬼地方……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皇甫然州挪步欲逃离,但刚转过身便看见周晓迷卷着一本书正站在自己左前方那盆文竹旁望着他。

  因为连日休养不出房门,所以周晓迷也没有正式梳洗穿戴,烛火下的她,只着了件薄薄的浅桃色刺着精巧含笑花的纱衣,若隐若现还能看见里面的藕荷色抹胸镌着团状云纹。她唇如点朱肤若玉凝,眉如却月眸若星河,墨黑的乌发多半散着,头上也只随意别了两支钿花。墨发披肩,半遮半掩着雪白的脖颈,耳上也没挂任何饰物,不似之前的妆容精致,却于烛火中有种别样的绰约风致,更加姿态楚楚妩媚撩人。

  周晓迷望着皇甫然州,一双晶莹的眸子深不可测,她很是镇定,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中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逃离未遂被当场捉住,此刻的皇甫然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更是找不到什么话说,场面登时有些尴尬。

  “你,”气氛冷滞了半响,周晓迷终于先开了口,“来这做什么…”

  其实这话问得没有道理,这本就是皇甫然州的寝殿,她反客为主还问皇甫然州来做什么。

  “我,”当然不能说我是来看你的,于是皇甫然州编了个理由,“来拿本书…”

  “书房不是在二楼么,你到三楼来做什么…”这个理由显然编得没有水平,立马就让周晓迷抓出了漏洞。

  “那本书,我是放在三楼的。”皇甫然州机智地圆谎。

  不过这个理由漏洞百出,周晓迷又继续道,“大半夜的,什么书这么要紧,不能明天让无伤无刃来找么?”

  借口终究是借口,永远有无法圆过去的部分。皇甫然州一时哑然。

  如此低级的借口,周晓迷当然一眼便看出只是个托词。见皇甫然州不语,自己也不再追问。

  很意外,皇甫然州以为周晓迷见到自己会很抗拒的,没想到如此安然。虽说语气有些冷淡吧,但她眼中也看不出丝毫烈气。

  既然被她捉住,那也没什么可回避的了,皇甫然州脸色恢复平静,“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

  周晓迷看也没看他,只缓缓移步走进帘里,“这本就是你的房间,要喝茶进来喝便是,又何必问我。”

  来都来了,若此时离开岂不白被发现一回。

  凝然片刻,皇甫然州随之也走进帘里。

  周晓迷进帘后便在一桌案边站定,那桌上有一盆山茶花正开得好,红烈如火,她正有意无意低头摆弄着。皇甫然州也走到那桌案旁,然后提起摆在中央的那只茶壶自己斟了杯。

  “听说,”周晓迷轻声道,“你去了雪海冰原。”

  “是。”

  “那里什么样。”

  “很广大。”

  “听说那里很冷。”

  “是,很冷。”

  因为周晓迷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所以皇甫然州无法探知她对此事心里是何想法,不过她在说这几句话时,语气还是偏柔和的。

  这几句说完后,周晓迷也没再说话。她不说话,皇甫然州也不说话,场面又冷了一阵。

  很久后,皇甫然州终于先说话了,“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真是奇怪,”周晓迷的目光依旧在茶花上,头也不抬,“不是你把我打伤的么,现在又来问我好不好。”

  永州郊外,他为平人怨将原本无辜的她打伤,最后为维护威远镖局名声连真相也没公布出去。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的确有些对不起她。可当时状况特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其实就这事,他也想找她谈谈。

  “我不是没给你机会,”皇甫然州的语气很平和,“我让你跟我走,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当时形势严峻,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你。我虽说要带你回皓月宫幽闭,实则在偏私维护你,你当真看不出来?”

  周晓迷扬起头,将目光转向前方那几盏烛灯,不知想起了什么,双眸开始变得幽凉,“威远镖局暗中行凶满门被灭罪有应得,莫说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难道我怕那群余兵残将么,用得着你来偏私维护?”

  “用得着你来偏私维护”,周晓迷以前似乎也说过这种话,记得当时皇甫然州听一听也就过了,可不知为何,这次听了却有些不舒服。其实他早就应该习惯她这种直截了当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的说话方式的,更深地说,他应该早就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孤高冷漠的人。

  以前也没觉得这种话听了有多难受,可现在,莫名地心里一阵刺痛。

  “你非得这样么?”皇甫然州眉宇间浮起一层寒霜,语气也瞬间变得有些冽然,“你做事情永远都只考虑自己,永远都不管别人。我好歹也教过你一年,你至于翻脸就不认人一点情面都不讲么?我让你跟走,难道还能害你?”

  周晓迷月眉一皱,皇甫然州忽然这样跟她说话,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冰蕊雪莲的事,她本不想跟他起冲突,但既然他冷下脸来,她也不再客气。

  周晓迷回过身,“我不讲情面翻脸不认人?我也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说了,只要你带着那群杂碎们滚,蛮子白桥的事和留波无影听雪的事我们都不再追究,是你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我逼你?”皇甫然州看着周晓迷,心里不由一阵绞痛。老实说,虽然他一直怕周晓迷因为那事恨他,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当时做错过。其实那事本与皇甫然州没有直接关联,可最后他却背负了最大的压力,他的艰难和挣扎又有几人想得到?皇甫然州放下手里的茶杯,心中的隐忍也不再抑制,“我逼你?是你在逼我!当时局面如此,我能怎么办?!威远镖局是皓月宫盟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甩袖不管,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可别人不知道啊,只要你跟我走把局面缓一缓,何至于最后闹到那个地步?我软硬兼施几次三番劝告甚至央求于你,你都不肯跟我走,你让我怎么办?我若存心坑害于你,我又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跑去雪海冰原干什么!?”

  周晓迷想来也是心头的怨气压不住了,也望着皇甫然州,“你以为你是谁,你让我跟你走我就得跟你走,把我困在皓月宫教了我几天就要我对你言听计从是么?!面对那帮猪狗不如的蝼蚁我还需要你保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神圣,万事都非你不可?我自己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你有本事你就一剑砍死我,我就是做鬼我也认输,但你打了我又来救我,什么意思,当了恶棍又来当好人,唱了白脸又来□□脸,你想表达个什么?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早在周晓迷醒来第一天皇甫然州就对鹔鹴说过,周晓迷跟威远镖局的事过了,但周晓迷跟自己的事还没完,周晓迷早晚还得跟他闹一场。

  对于这个场面,其实他早就有准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周晓迷可以偏执决绝到这个地步。

  即使有准备,皇甫然州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痛。他直直看着周晓迷的眼睛,努力使自己镇静,“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去揣摩别人,你真的理解别人心里的想法吗?……算了,我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你不就是这样冷漠任性不讲道理的么,你心里永远都只有你自己。是我无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自私狂妄冷漠薄情,就我不知道。”

  “住口!”周晓迷目光尖利,怒声喝止,“你也不必拿这些话砸我,我不讲道理也好,我薄情寡义也好,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样子,你永远都是对的,你永远都是好的,你说什么别人都得依从,你做什么别人都得理解。是,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妖女贱人,你摆布了我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是么?!”

  “周晓迷!”皇甫然州被气得浑身打颤,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那盆茶花花枝一抖。

  这猛烈的一声同时也震得站在门口的明珠炎牙等侍众全身一抖。原本少主进去后他们便继续休息了,但里面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对,站起身去一看才知道少主跟小姐吵起来了。但看他们吵得激烈,众人又不敢上去劝,于是都只揪心地围在了门口。

  皇甫然州双手扶案微微闭了闭眼,平复了下汹涌起伏的心绪。旁边的周晓迷背对着他,烛火中,那背影如冰原上的雪山般遥远寒冷。

  良久之后,皇甫然州似乎回复平静,他朝门口的侍众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深深缓了口气。

  皇甫然州又望向周晓迷,这次,他的目光十分安宁,语气也很平和,“当时我父亲还有两三天就出关,我父亲和温镖头是挚友,我知若他去找你,你们见面必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先行出面想将你护下来。我也知因为蛮子白桥的死你心情很不好,但你那般态度,我又如何下台?我当初跟众人说想带你回皓月宫幽闭,就有人背地里说我因私情护短,饶是最后我砍你一剑还有人骂我袒护偏私。我也知你无辜,但当时形势如此又无证据,我如何开口为你申辩?我想带你回皓月宫缓和一下局面,连劝带求,你若听我半句言语也不至于闹到那个地步。你倒是不管不顾以强制强,我若跟你一样,到时候事情闹大上下不宁,岂不正好遂了背后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的心意?我的确伤了你,但最后我引刀划腕与你一同谢罪……你永远都只觉得自己多无辜多委屈,你知道我有多无奈多难做么?”

  周晓迷依然背对着他,默然不语。

  皇甫然州将视线移向别处,平和地又道,“我的确从一开始似乎就在跟你作对,幽闭你在前,砍伤你在后,但凭心自问,我皇甫然州哪里对不起你,你虽被我幽闭在皓月宫,但皓月宫可曾亏待过你一点?我可曾为难过你半分?原说将你禁足十年,我也是一年就放你下了山。永州郊外将你重伤,我不辞万里为你远赴雪海冰原……难道在你眼里,就真的只看得到怨恨?”

  皇甫然州虽向来温和,但也是内敛矜持之人,他很少这样动情地跟一个人说话。有些话,若不是周晓迷步步紧逼,也许他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周晓迷不傻,也并不绝情,其实很多事她看得见心里也清楚。皇甫然州仗义救她叔父,这份情义她感念至今;皇甫然州顶着被世人唾骂的压力拿出龙须人参救她父亲,她也很感激。他的确幽闭了她一年,但这一年里他责令强迫她读书写字虽说她千般不愿可的确也受益匪浅……

  她刚才说的有些话也是气话,其实就在知道冰蕊雪莲的事后她便已不想再追究……且事过已久逝者已去,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许久,周晓迷的背影微微动了动,沉声道,“放我下山是你自己的决定,雪海冰原也是你自己要去的……也罢,你我各有道理,多说无益。去雪海冰原劳苦艰辛,你受累了,这份情我领。待身体养好后我便立刻回朱仪殿,从此你我两不相干,互不相欠。”

  这话一说,她的态度已表明,永州郊外那事她不再介怀,到此为止。

  到这里,这一架吵得也算有了结果。

  可皇甫然州眼帘微垂,心头忽又一阵激荡。

  默然好半响,皇甫然州深深缓了口气,烛灯下的他眸深如潭,面白如纸,扶在桌上的手僵直如冰棱,“是,放你下山的确是我自己的决定,雪海冰原也是我自己要去的……都是我自愿的……你知道为什么么……”

  周晓迷一怔。

  关于他对她的爱慕,如今已是江湖最广为人知的事。从最初的天下震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可他却从未亲口对她说起过,哪怕他们已认识这么久,哪怕她曾在他手下朝夕相处受教一年。

  《春夜美人图》之后,他再也不敢画画。还记得当初在画《春夜美人图》时,他心里是一种难以言说又彻心彻骨的苦痛酸楚。虽然此事已过近两年,但其实这份苦痛酸楚在他心里从未有过半分的消减。知道他和她希望渺茫,也怕旁人替他忧心,所以他时时克制,时时压抑,偶尔也欺骗下自己,麻醉下自己……可这种东西就像蓄积的洪流,可以埋藏一时,却终有爆发喷泄的一天。

  也许周晓迷不屑一顾,也许周晓迷弃如敝履,但这份心事,他终还是想亲口跟她说一次,特别是在去雪海冰原之后,这种想法越发强烈。不管她作何回应,不管她如何看待,只想亲口跟她说一次。

  “放你下山的那天晚上,我很难过,你问我是不是有谁在逼我,我说没有,是我自己决定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么……”

  周晓迷站在原地,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顿了会,然后低低回了声,“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皇甫然州心里一阵沉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此时,灯盏上蜡烛燃烧过半,窗外的小雪依旧痴缠飘洒。

  “已经很晚了,请少主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周晓迷忽然说了句,然后便转身欲走向床边。

  皇甫然州知道她想躲开自己,就在周晓迷转身走出一步时,他不自禁便伸手一把抓住周晓迷的手腕。

  不过就这样一个不自主的动作,似乎让周晓迷不适了。

  “啪!”就在他抓住周晓迷手腕的下一刻,周晓迷转过身来,干脆利落地朝他脸上甩了个狠狠的耳光。

  皇甫然州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顿时瞪着眼睛,愣了。这一巴掌,扇得他身如电击,这一巴掌,扇得他心如雷震。怎么?她如此抗拒这个事?她难道不想听听自己怎么说么?她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他定睛看着周晓迷,周晓迷的脸像是被铁浇筑一般没有表情。

  他盯着周晓迷,眼神凌厉如刀。不过周晓迷也气势不弱,直视着他丝毫不避。

  他是高高在上的少主,虽说诗书温和,但也不是没有脾气。语言攻击已是他能忍耐的最大极限,被扇耳光,这不仅是对他感情的轻视,已是对他自尊的亵渎和侵犯。顿时,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止的怒气。

  男人都是有控制欲的,女人可以在他面前恃宠而骄,无限放纵,但总有个度。很显然,周晓迷已然超出了这个度,虽然本性如此的她自己并不觉得。

  这是周晓迷第二次扇皇甫然州耳光,第一次是在他们初识的斗兽场上,那次皇甫然州的确调戏了她,皇甫然州挨得无话可说,可这次……可能皇甫然州向来对她的温和态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皇甫然州是个无论怎么被挑衅都永远不会动粗的斯文男人。

  不过这次她的确有些过分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皇甫然州忽然靠近周晓迷,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快走几步来到床边便将周晓迷放在了床上。

  皇甫然州这一串动作之快,等周晓迷缓过来时已发现自己被扔在床上。敏锐的她匆忙反应,虽然不太相信皇甫然州也会做出强行轻薄这种事,但皇甫然州此刻的行为的确已超出他平时的规范。

  周晓迷被放到床上后便本能地朝旁边躲,不过她还没挪动一点身体就已被牢牢束缚住。

  “皇甫然州你干什么!”周晓迷挣扎着用力推着抱着自己的皇甫然州,“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周晓迷有反抗能力时尚不是皇甫然州的对手,何况现在不具备反抗能力。现在她之于皇甫然州就像一只猎物之于虎豹,只有任其摆弄的份。

  没想到皇甫然州动起粗来是比赵佑灵还伶俐的。他将周晓迷压在身下并用手臂固定住周晓迷的肩膀,也不管周晓迷说什么如何抵抗,拨开她的头发便朝她雪白的脖颈吻下去。

  周晓迷当然狠命挣扎,不过她本就穿得单薄,越是挣扎衣服便越是松滑散开。皇甫然州根本没理她,吻了脖颈又吻脸。周晓迷的肌肤虽是冰凉的却十分光滑细腻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醉魂酥骨的香,皇甫然州的唇抚过其间,那感觉就像在亲吻着雨后的花瓣。

  皇甫然州抓着周晓迷的手腕防止她乱动,慢慢将自己的唇瓣移向周晓迷的唇边,此刻的周晓迷早已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当皇甫然州含住她的桃唇时,她也只能轻轻推一推皇甫然州的肩膀,而且她越推,皇甫然州含得越紧,还将她的手握起来放在他胸口上。许是早上周晓迷在唇上抹的胭脂还没褪去,所以皇甫然州还感觉有股淡淡的清甜。

  有生以来所承受的最极致的欺凌,周晓迷内心已然崩溃,但她此刻全身酥软,又被皇甫然州压制着,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周晓迷白皙的香肩半掩在透明的薄纱里,大半截胸口也露在外面,不过皇甫然州似乎格外喜欢她清甜的柔软的唇瓣,深深含着吻了很久。

  一段时间后,皇甫然州发现周晓迷不再反抗了,双手和身体都瞬间不属于她了一般,连轻轻的推攘都没有了。但皇甫然州同时也感觉到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湿润。他慢慢抬起头,看见她迷离的眼睛里含着一汪委屈的泪水。

  “你讨厌我吗?”皇甫然州望着她,用指尖替她擦了擦泪珠,低低问。

  周晓迷双肩微微有些打颤,用已被皇甫然州松开的手捂了捂脸,然后转过了头去。就在转过头去的一瞬,更大的泪珠涌出并滚下来。

  其实她并不讨厌皇甫然州,一直都不讨厌。皇甫然州喜欢她,她也知道。但皇甫然州强行这样对她,她真的有些委屈。

  皇甫然州轻轻撩开滑落在她额前的几根碎发,用指尖又替她拭了拭泪水,周晓迷只微微闭了闭眼睛,也并没闪躲。

  他深深望了她一会,撑起身体来,然后拉了拉旁边的绒被将周晓迷盖住。

  “夜深了,你休息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皇甫然州从床上站起来,眸色黯然。

  周晓迷半掩在被子里,并未回一声。

  皇甫然州又望了她一会,忽然想起在淮州的一坊天下,那晚笙歌弥漫,她站在湖心亭的栏杆旁,眼前是碎了一湖的粼粼月光。

  周晓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迷恋你。就是看到你笑我心能开花,看到你哭我心能滴血。有时候我真的会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你,而且还忘不掉,明明知道你从未正经看过我一眼,明明知道从头至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你不知道,有时候想起你,胸口真的比刀砍剑刺还痛,一遍又一遍,痛得蚀骨锥心,痛得肝肠寸断,痛得身体都麻木了,还不敢跟人说,还怕被人看见……想这人心能有多刚强,竟能承受得住这般沉重的愁苦。我到底是前世欠了你多少,今生要被你这般折磨……

  皇甫然州站在原地,忽然有种想涌泪的感觉。不过他微微抬了抬头,那感觉又被抑回去。

  皇甫然州最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踏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出了门。

  刚才里面那么大的动静当然也让明珠和炎牙等守在屋外的侍众听到了,众人焦急万分又不敢冲进去,于是匆忙忙去客房把周广找了来。周广过来后在房外听了下,但是刚要进去制止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了脚步……于是到最后也没进去。

  皇甫然州从屋里走出来,见周广明珠炎牙还有一大帮女婢侍从站在门外,他并没多惊异,脸上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又继续抬步准备下楼。

  皇甫然州出来,周广忙走进屋去看女儿。

  不过周广刚踏进屋里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滚下楼梯的声音,再接着“少主!少主!”的喧嚷声便此起彼伏。

  皇甫然州准备下楼时忽觉胸口一阵心紧气闷,他忍了忍,没忍住,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然后,眼前一黑,从楼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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